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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烧不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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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2-1-3 09:45:52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高烧不退
李燕臣

   1969年初,北京市东城区革委会集中了东城区七所中学的知青,在北京市同仁医院举办赤脚医生培训班为期三个月,其前提条件是参与者必须先报名去吉林省扶余县插队,才有资格进行培训。当时各校毕业生走的已经差不多了,校园里冷冷清清,算下来我们班也仅剩三个人,背着家里我就偷偷地报了名。
   正式开学的那天,来自各所中学的学生连男带女足有五十多名,培训的地点选在同仁医院主楼的二楼会议室。当时的形势是“燕赵原野春雷动、华北山河一片红”,根本不可能有隆重的开学典礼。开学的头一天是内科的韩主任主讲“农村的常见病和多发病”,韩主任是方脸膛鼻梁上架着一付黑边眼镜,也不知道度数有多深,看上去就如同镶着两个瓶子底,那付眼镜足足占了他半张脸。他操着一口江浙方言,语速相当快,听他的课没有速记的功底,记笔记都是个问题。好在他讲课条理清晰,语言生动,虽说是单调的心脑血管疾病,让他讲起来并不平庸,从心脏解剖结构到病因生成的原理乃至洋地黄、山梨醇的用法,一堂课下来像是听了一场地道的越剧。说是听戏一点都不过分,试想一下医学院的本科生要六年才能毕业,短短三个月的时间里要求每个学员都能成为合格的赤脚医生未免有些牵强。这种填鸭式的教学方法令大多数人难以接受,一周下来就走了七、八个人。
   第二周主讲呼吸内科的大夫没有来,大约一刻钟之后,又见韩主任夹着教案走进了教室。“支气管炎、肺炎以及哮喘病都是农村最常见的呼吸道疾病,同时也是多发病。”他侃侃而谈,以诸多实例来论证病情的发生及发展。他说哮喘病的根源是过敏原,一旦找到过敏原哮喘病会迎刃而解;在门诊时,他曾遇见过一位中年妇女领着一个小孩来看病,经妇人介绍孩子在家时喘得厉害,可一过卢沟桥就好了,由于孩子没有症状无从找到过敏原。在今天看来解决的方式很简单,搬家就行了。但在当时困难重重,无论你生活在城市或农村,户口与口粮是紧紧联系在一起的,搬家对于平民百姓来说难度相当大,几乎是非份之想。
   当天下午韩主任带领全班同学去了住院处,来到病房他针对各别患者的病情,当场分析了胸片。韩主任对教学工作认真负责的态度得到同学们的一致认同,很快他代课的一周又过去了。周末韩主任向大家介绍了一位姓张的副主任,下一周的消化内科大概就由他来主讲。那位张副主任要比韩主任年轻,讲着一口流利的普通话,听他的课应该不错。可真轮到他上课的时候,令所有的人都大失所望。说他是照本宣科,并没有现成的统一教材,未免有些不公。然而,最不能容忍的是他总要把患者生成的大便与食品联系在一起。比如说长期便血的患者大便发黑,让他形容就是其颜色仅次于我们常吃的黑木耳。由于缺乏胆黄素导致患者的大便变成了白色,他说白的像酸奶;还有菌痢初期的大便像蛋羹,肠炎患者的大便像稀粥。一堂课下来看到中午饭都觉得恶心,令人倒了胃口。消化内科的课程总算告一段落,接下来要讲的是妇科,主讲妇科的是一位姓庞的老太太,她说话慢条斯理居然能把妇科疾病与伟大的母性联系在一起,听她的课程不像是在学医科,蛮有学哲学的味道。无论什么事不能做的太过,太过即空,也难怪当时假、大、空的思潮像传染病一样轻而易举地渗透到各个领域,其市场也不亚于今天的市场经济无孔不入。听她的课不止一个人打瞌睡,坐在我身后的小高偏偏打呼噜,先后三次被老太太叫醒,最终被罚出场外,可小高却不以为然,索性径直回家了,连书包都没拿,下课后是我为他收拾了残局。大家一致认为庞老太太说话太假,可当时睁着眼睛说瞎话的人比比皆是也就不足为怪了。好不容易送走了庞老太太,迎来的却是一位两鬓苍苍的老头。
   主讲针灸课程的也是一位主任医师,姓董身材高大魁梧,四方大脸,浓眉大眼,相貌堂堂,说得一口京片子,是个地道的北京人。当时针灸课程是此次培训中的重中之重,在缺医少药的农村,针灸肯定要派上大用场。更可观的是当时一根银针能使哑巴说话,更客观的是针刺麻醉正从医院向农村普及。所以说主讲人不可小觑,董主任虽说已经两鬓斑白,但讲起课来底气十足,听他讲课废话很少简单明了,他用很短的时间,能让所有人很快掌握运针的技巧。可我总觉得他的教法有点不对路,只因两年前闲来无事,跟从范有生老师学过针灸,最初他什么也不教,只规定了三本书“内、难、灵枢,”并规定了必须背诵的个别章节,其中就包括《灵枢经》中的十二经络。那三本书的全称是《黄帝内经素问》、《难经》、《灵枢经》,时至今日这三本书依然是中医药大学必读的经典著作。当时我觉得学针灸,不学十二经络,就等于是无本之木,如同盖房不打地基,情急之下便脱口而出:“董主任既然是学针灸,为什么不从肺手太阴之脉讲起?”董主任看了我一眼反问道:“你知道什么是肺手太阴之脉吗?”我立刻站起身来背诵道:“肺手太阴之脉,起于中焦,下络大肠,环循胃口,上膈属肺。从肺系横出腋下,下循颥内,行少阴心主之前,下肘中,循臂内上骨下廉,入寸口,上鱼,循鱼际,出大指之端。其支者,从腕后直出次指内廉,出其端,是动则病。”“好!好!你先坐下。”董主任挥手示意我坐下,已经到嘴边上的下半段只能又憋了回去。不知为什么董主任一反常态地板起了面孔,他提高了嗓音对大家说:“像这位同学所说,按照十二经络讲针灸课不是不可以,别说三个月就是一年零三个月你们也毕不了业。如今院方对培训赤脚医生工作极为重视,采用速成的办法让大家尽快掌握针灸的临床技能,在短期内能熟练掌握足不过膝、手不过肘的常用穴位,来应对农村的常见病与多发病,开创出一条学以致用的捷径。下午照常去门诊实习。下课!”
   当天下午所有学员照常去针灸科门诊去实习,当时同仁医院的针灸科在街对面,孝顺胡同口南侧。针灸门诊内是一间连一间的平房,分别设有男女诊室。说也奇怪,从那一天开始董主任总是站在我身后观察我行针的状况,有时他还特意指导我运针的方法。书本上讲的是左补右泻,但真到临床实践中根本不是那回事,深度、力度以及轻重缓急的种种手法,都在感觉上,如何把握全凭悟性,虽说学习的时间短,但在董主任的指导下受益匪浅。针灸门诊实习结束的那天上的是大课,并安排了时间供学员们提问。课后当大多数学员散去时,董主任走到我面前递给我一根三棱针说:“带上它去农村能派上大用场,对于急火攻心的患者会有神效。”还没等我说声谢谢,他已经转身离去了。
    外科是此次培训最后进行的课程,由外科的刘主任主讲,他身材高瘦,白净面皮,看上去像个书生,但手底下真狠。他话语不多,针对外伤、急救的一些常识,他总是组织大家现场观摩,让学生之间相互包扎,从中彼此领会学习的要领。
   终于等来了上解剖课的那一天,课堂设在主楼后面临近太平间的解剖室内,所有同学围拢在室内正中的尸体解剖台前,上面停放着一具女尸,看上去年龄不大,苍白的体表没有一丝血色,女孩的头发已被剔光。这时刘主任来到台前,将手中拎着的器械箱放到了台子上,他面对大家说道:“正因为院方全力支持赤脚医生的培训工作,我们才有机会进行此次实地解剖课程。”经他介绍这位只有十一岁的女孩,三天前因病死在了该院的急诊,院方经过多方努力购买了尸体并提供给培训班授课之用。
    刘主任持手术刀在女尸头顶的百会穴上划了一个十字,然后用手钩及镊子熟练地将四瓣头皮分别拉向左右两个方向,露出了雪白的头骨,接着刘主任一手持扁铳,一手拿手锤在女尸的头骨上敲打,头骨呈丁字形应声裂开。此时,刘主任又拿起一把手锯顺着裂开的骨缝将头骨锯为两半。全场愕然,鸦雀无声,刘主任侃侃而谈,详尽地向大家介绍了颅脑中的结构,大脑、小脑、丘脑、延髓以及蛛网膜。因为尸体在此之前被冷冻过,所以大脑内的灰质、白质已固化,其沟回清晰可见。刘主任讲完颅脑的结构,便将锯为两半的颅脑重和,又将四块头皮复原做了简单的缝合。然后持刀开胸,从颈部开始一刀划下去,下至小腹即被划开,胸膜及腹膜袒露在人们的视线之中。刘主任首先打开胸膜,按照解剖学的原理,依次介绍了气管、支气管乃至双肺,当刘主任讲到循环系统,主动脉、肺动脉,切开心脏的那一刻,有三位女生用手捂住嘴,快步退了出去。刘主任好像没看见,并没有阻止,上解剖课时常发生这种情况,可能是司空见惯的事,在他眼里也就不足为奇了。接下来他打开了腹腔,分别将肝脏、脾脏、胰脏以及肾脏从腹腔中拿了出来,为大家讲述解剖原理的意义在于临床。当时在场的学生没有一个从事过外科手术,为了节省时间进行下一步课程,胃肠道及内外生殖系统仅做了极为简明的介绍,便草草结束了解剖课的讲述过程。当刘主任将腹腔的所有脏器复原后,便整齐地将尸体胸腹的切口缝合如初。接下来他便在女尸右腿外侧划了一刀,让身边的一位女生缝合,那个女生连连摇头不敢动针,站在我身后的小高走了过去,效法刘主任的样子开始缝合,虽说缝合的不太好看,总算将开裂的伤口缝在了一起。之后,大多数同学都经历缝合训练,下课时再看那具女孩的尸体已经遍体鳞伤,惨不忍睹,如果她的家长见此情景不知作何感想。
    赤脚医生上岗实习开始了,院方全力支持实习培训工作,在门诊注射室内实行护士长带班制,学生分为几组,轮班负责门诊患者的注射,当时主要是肌肉注射和静脉推,吊瓶输液只限于病房,还没有普及到门诊。有的患者见此情景转身就走,索性连针都不打了,但大多数患者为了治病,很无奈地接受了现实。当时我的身高只有一米五八,体重不足一百斤,一般女护士的白大褂穿在我身上松松垮垮,好像穿上了一件白色的戏袍。找我打针的人不能说没有,确是寥寥无几,整整一周的轮训很快就过去了。周末刘主任在急诊值班,让我和小高在外科急诊的监护室职守待班,下午刮起了大风,看急诊的病人少的可怜,闲来无事,我就和小高聊起天来。傍晚时分,几名工人风风火火地推着一个血淋淋的人快步如飞地奔进急诊室,直奔外科值班室而来,不一会里里外外就围满了人。
过了约有半小时的光景,刘主任和一名护士推着一付病床来到监护室内,把门关好后,刘主任吩咐道:“你们俩将这名死者的伤口缝合好,然后送往太平间,就可以下班了。”
   刘主任刚走,小高就迫不及待地掀开盖在死者身上的白布单,闪现在我眼前的那一幕太可怕了,死者的面部左侧塌陷,左眼突出,向外努张。我急忙又拉上了白布单,小高诧异地看了我一眼,我同时用手指指他身下那一侧,他会意地撩开那一侧的单子,果然发现了伤口。后经陪同死者同来的人介绍,厂里紧跟形势,把进厂门处的影壁墙加高加宽改做语录墙,墙刚砌好,就刮起了大风,墙被刮倒时只有班长一人在墙后收拾东西,就在他倒地的那一刻,立在墙下的一把铁锨的锨把被砸折了,铁锨头插进了他的左肋。当工人们赶来刨出班长时,没有常识的人帮他拔出铁锨头,没想到血流如注,没到医院那位班长就断了气。
   我和小高将缝合后的死者推往太平间,穿过主楼,后楼一楼的通道又黑又长,好不容易才将尸体交到看守太平间的老头手上。来时是从明处往暗处走,眼前是一片漆黑;回去则是从暗处往明处走,大概能看清眼前的物体,原来楼道两侧存放的都是标本,玻璃罐里浸泡的不仅仅是内脏,还有未足月的婴儿。淡黄色的福尔马林液透过昏暗的灯光泛起清亮的光斑闪闪烁烁,似乎那些脏器也在不停的晃动。不知不觉中我的头发根都竖立起来,腿肚子发紧迈不动步了。此时,小高用手拉了我一把说:“瞎看什么,有什么好看的,天快黑了,赶紧走吧”。随后,我跟在小高身后飞也似地奔出那条漫长的楼道。当晚走在回家的路上,我没敢走平时走的近路;那时,小胡同行人很少有些背,而是绕道苏州胡同回了家。
     纸里包不住火,家里早有察觉,已经开始为我准备下乡的行李。当时最流行的大木箱子也搬回了家,虽然都没明说,无法抗拒的潮流涤荡千百万个知青家庭。
    结业的那天依然在医院主楼的二楼开会,没有什么仪式,只是每人都领到了一张结业证书。伴随着楼道内逐步散去的人流,我了解到集中培训的四十多人中,只有两名女生是六八届学生,其余都是六六、六七届毕业生,还有几个为数不多的高中生。看的出来明说是代培,实际是清仓。
   眼看还有三天就要远赴东北了,可我还没有办理户口,早上起来要办的事就只此一件。不知怎么了,刚吃过早饭就连吐了两次,下午竟发起烧来,看了一次急诊的结果是停食着凉,说白了就是感冒。没想到第二天就爬不起来了,巧的是一大早,街道就敲锣打鼓地来送喜报,随之学校也来人了。革委会的季老师走到床前摸了摸我的头,毫无反应地转身对我母亲说:“二百四十元安家费我已经带来了,您得签一下收。”我母亲没有理他,转身望着躺在床上的我已是泪眼模糊。我已忍无可忍,无名之火油然而生,我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强打精神对季老师说:“你们不要在我家里纠缠,我跟你们走!”话音未落,我只觉得头晕目旋,眼前发黑一头栽倒在门旁就不醒人事了。
   当我再次醒来之时,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躺在同仁医院急诊监护室里。经值班医生同意,当天下午我就回家了。但从那一天开始,街道几乎是天天来我家里读毛主席语录。当时没理可讲,无论你是什么原因没走,要的是结果,反正你没走。惹不起,躲得起,我索性搬到东华门一位亲戚家住。老太太姓尹,住的是独门独院,因为她儿子是职业军人,大门上挂着光荣军属的红牌,无人前来骚扰。尹老太太是南京人,说话口音重,话说的挺快,不太好懂。看上去干净利落是个典型的南方老太太,一所小院收拾的齐齐整整。我觉得环境不错,可老太太不能看我呆着,尤其是看书。在她眼里总有干不完的活,不是干这就是干那,反正不能闲着,唯一坐下来的时候是陪她聊天,她说的话我听不太懂,对那些家长里短的事我又不感兴趣,没两天我就烦了。那天早上我连着出去买了两趟东西,临近中午,她说炒菜用得盐没了,让我去买盐。出了大门我没去油盐店,出了胡同口,坐上三路无轨电车就回家了。
第二天晚上,我姐来了,指着鼻子骂了我一顿,可骂完后她说,你只要给老太太赔个不是还让你回去。我立刻摇了摇头。我姐用手指点着我脑门说:“以后没人再管你的闲事!”说完她就气乎乎地走了。她走了,我心里反到坦然了。
   进入七月,北京的天气开始闷热了,当时学校里的人几乎走光了,我们班里仅剩下的三个人,一个跟随父母去了五七干校,另一个回了河北老家,剩下我一个人,还真得好好想想去哪,跟谁走的问题。听说东城的几所中学里来了几名军代表,在招收去内蒙兵团的知青,我奔走了几日毫无结果。
   眼见得到了八月中旬,头一拨知青已登上了火车。那天下午,我哥不知是从什么地方得到的消息,带我去了北京二十四中,巧的是在楼道里就见到了要找的人。军代表姓薛,个子很高,身材魁梧,山东口音。简单的攀谈之后,他好像对我的情况多少有点了解便问道:“你们俩谁是那个赤脚医生?”我哥用手指了指我,不料那个大个子军人笑出了声:“看你这样子顶多是个小学生嘛,唉!不管怎么说你也是经过培训的赤脚医生,我们这次在北京招兵,是以团为单位,无论把你编入那所学校,你就是那所学校的学生,你做得到吗?”我连忙点了点头。“那好!你们就去办手续,大约在月底之前就能走一批。”大个子说着从衣袋里掏出一个本子问了我的姓名,填好后撕下来递给了我。
   没想到事情办得竟是如此顺利,从楼道里出来,我才仔细看过那张通知,落款处的红戳是中国人民解放军北京军区,再往下看是内蒙古生产建设兵团,实际上这只是一张办理迁转户口的通知书。
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高烧,令我阴差阳错地没去成东北,反而去了西北。1969年8月27日,我登上西去的列车,随同整整十车厢北京知青奔赴内蒙古巴盟乌拉特前旗。


                       2014年冬
                     作者 燕然搦管
                      红柳篇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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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2-1-4 08:23:02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一听说听课根廷越剧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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