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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最后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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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1-11 12:17:18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毛佩莲 于 2021-1-12 07:16 编辑

母亲最后的日子
毛佩莲

   母亲去世是在一九七零年,我正上初一。
   那天放学,顺着山坡小路上行,很快我就看到了自家住的那栋地窨子房。母亲正倚门站在大门口,整个身子沐浴在春日温暖的斜阳下。
   渐渐地,我看清了她脸上泛着的淡淡的红晕。
   早上上学时她说今天要由学校的卫生员滕老师陪着(当时父亲在名山农场一中工作),去萝北县城医院看病。她的肺结核已有十几年的病史,最近咳得有些厉害。
   “妈,没事吧?”望着她若无其事甚至是一脸祥和的样子,我问。
   她稍有沉思,“大夫说已经到了末期,最多还有两个月……”
   “妈——你不要吓我啊!……”我有些激动,虽然语气中还带着强烈的执拗,但内心却已垮掉了大半。我知道那个大夫在我家住萝北时就给母亲看病,算得上是当时萝北县比较权威的肺结核“专家”了。因为太熟悉,他对母亲说话从不避讳。
   母亲伸出一只手拭去我脸上的泪,笑着说:“回屋吧,妈哪有那么快就死了?”
   屋子里静静的。妹妹和寄养在我家的堂弟还没有放学,两个弟弟不知跑到哪里玩儿去了。奶奶在她的里间屋休息。残疾的姐姐早已辍学,正坐在外间屋靠墙那头的炕沿上,一只手托着下颌不知在想什么。
   我心里还是觉得屈的慌,家里六个孩子,最小的弟弟小平刚满两周岁,这个家哪里缺得了母亲啊!
   那天,妈照旧做了晚饭,但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吃完的。
   第二天早上,我留心观察父亲,见他起床后照例挑着担子,到房后的山包上刨死树疙瘩去了。父亲每天都这样,把刨回来的树疙瘩再码成小垛,预备着冬天烧炉子、烀猪食用。他从山包回来吃了饭就去上班了。一切正常,我心中不由萌生了一丝侥幸:也许没事儿,是虚惊一场。

   之后的一天周末,我坐在家门口的小板凳上洗衣服,见母亲背着弟弟小平从我跟前慢悠悠地走过。阳光妩媚,弟弟趴在她的背上,两只胳膊搂着妈妈的脖子。她教弟弟叫她老范,弟弟就喃喃着,“老范,老范……”母亲乌黑的短发吻着弟弟的鼻尖儿,瘦小的身体被罩在已显宽松的衣衫里,似乎一阵风来,就能把她吹倒。
   那些日子,母亲总是忙着给家里人做棉衣。一天我和她一起,家里的旧棉絮一小块儿、一小团儿,她都舍不得扔掉,教我一点一点地填补。
   “要是我能再活几年多好,哪怕等到小平十岁……”她的声音安静得像是自语,但我知道她是在和我说话,心一下子被刺痛了——看她平日无事一样,原来心里早已明了。
   “妈,你不会!”我固执得不容置疑。与其说是在反驳母亲,不如说是在心底里抗争着命运。
    就在这个当口,奶奶突然病了。我已想不起她当时得的什么病,只记得几经吃药打针不见好转,后来就卧床了。母亲对父亲说:“还是送咱娘去医院吧。”因为当时我们住新团部,而医院还在老团部没有搬过来,所以父亲回:“一两天我忙完手头的事儿就送。”
    她不再说话,待父亲上班,转身借来一辆地板车,叫上堂弟,拉着奶奶徒步往返二十几里去了老团部医院。父亲后来埋怨她:“你不要命了呵……”她这次笑了笑:“那我能咋样?”那日夜里,几曾传来母亲更加急促的咳喘声。
   母亲去世那天天气很清朗,她照常早起做好了早饭,炒了两盘西葫芦。待一家人吃完,父亲已上班,我站在镜前编辫子准备上学。她说嘴里没味儿,就去门前的菜园子摘了一只青椒,然后用手掰成几瓣儿放在碗里,倒上点儿酱油,便歪坐在靠窗台的炕上就着馒头吃了起来。
    开始我还能听到她咀嚼青椒的“嚓嚓”声,听着听着就变成了大口大口的喘息。“快……快去叫你爸……”我此时也从惊愕中清醒,转身向外飞奔,一条辫子散在了脑后……
    一辆汽车将母亲送到了老团部医院。正在场汽车队当司机的舅舅得知消息,立刻遵照医嘱,开车赶往异地为母亲拉氧气;可这一切都已无益。上帝在金色的麦季如期赴约,无情带走了年仅39岁的母亲。……那只青椒还没吃完,仍留在我家窗台上的碗里。
    埋葬母亲回来,父亲小心翼翼地撕下母亲边防证上的一寸黑白照片,夹在他上衣口袋的小本子里。夜里弟弟小平从睡梦中醒来,哭喊着要妈妈,父亲哄他:“不是告诉过你了吗?你妈已经死了……”可他不懂。
   第二天,小平一个人闷声不响地在家里转磨,每间屋子的前前后后、墙里墙外、桌子底下,他都探过头或弯下腰认真地瞅一瞅。最后,他又去了我家房前的小仓房,双手扶着一侧门框,探进半个身子向里面张望。
   “平,找什么?”
   “妈怎么不见了?”他一脸懵懂,仰起脸满是期待地看着我。——半晌无语,我弯腰将他抱起,他就望着我满脸的泪水问:“妈去哪了?……”
   妈从此去了一个再也不可回顾我们的地方。她走后,那年冬天的寒流来得又早又冷。全家人上至70岁的祖母,下到不谙世事的弟弟,每个人都从父亲做的那只白板木箱里拿到了一份属于自己的棉衣,上面的针针线线,尚存着母亲的温暖。

                          2020年1月1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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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1-11 14:07:32 | 显示全部楼层
    言为心声,辞达而已。毛佩莲娓娓叙述母亲最后的日子,俺这里走近那栋地窨子,如入其境,如见其人,如闻其声,不禁动容,眼泪夺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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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1-11 18:24:52 | 显示全部楼层
文章催人泪下,情感真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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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1-11 18:47:05 | 显示全部楼层
母亲人生梦,
哺育若贤圣。
世间曾温暖,
针线绣遗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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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1-11 22:05:23 | 显示全部楼层

    为了家,为了孩子,母亲把一切都可以献出来,用什么样的语汇不足以表达“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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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1-11 23:04:33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许国庆 于 2021-1-11 23:07 编辑

     您用真挚的情感,细腻的文字描述了母亲最后的日子,……39岁的母亲……那只青椒还没吃完……那一幕的情节,读来真的让人心酸,催人泪下。“母亲”伟大的称谓,把一切都献给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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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1-12 15:31:14 | 显示全部楼层
怀念,一生的怀念,字字蕴含着对母亲滿滿的情思。饱醮泪水的话语让我动容,感同深受。
每次在超市看到母亲喜爱的食品就会想到母亲,她要还在都好。可是再也没有这个机会,我们只有无尽的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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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1-12 20:11:34 | 显示全部楼层
文字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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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7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颜逸卿 发表于 2021-1-11 14:07
言为心声,辞达而已。毛佩莲娓娓叙述母亲最后的日子,俺这里走近那栋地窨子,如入其境,如见其人,如闻 ...

谢谢颜老师,您的留言让我感动。其实我一直想把文章写得好一点儿,可是一直也写不好。关于母亲,虽然去世已多年,但她对生命的从容和对生活的坚忍一直影响着我。这些年扛过的磨难,走过的坎坷,首先要感谢我的父母,是他们给予了我骨子里的坚强与不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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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7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宋宝安 发表于 2021-1-11 18:24
文章催人泪下,情感真挚。

每次发文,无论文章写得好与坏、长与短,都会收到来自宋老师的评语和鼓励,心中收获的是满满的信心与力量。真心地感谢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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