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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复兴--北大荒木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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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7-9 11:59:16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北大荒木匠
肖复兴

    谨以此文祭奠朋友赵温,木匠赵温,北大荒人赵温。
    十四年前,即2004年的夏天,我回到北大荒。那是自1974年离开那里之后,我第三次回北大荒。没有想到,那竟然是我最后一次见到赵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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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作者重返北大荒与赵温合影

赵温和我的关系不一般
    1982年,我大学毕业后利用暑假第一次回北大荒,过佳木斯和富锦县城,准备过七星河回我当年所在大兴岛二队之前,天已黄昏,必须要在建三江住一宿。一切安排好,服务员把我引到宾馆的房间,屁股在椅子上刚刚坐下,一位建三江的朋友就进门迫不及待地对我说:告诉你两个事,一个是赵温已经从大兴二队调到建三江粮食加工厂来了,一个是你们原来二队的队长因为喝知青的血、贪污受贿被双开(开除党籍、开除公职),整你的工作组组长得癌症死了。

    2004年这一次也是这样,简直是1982年那一幕的重演。我刚进房间,也是屁股在椅子上刚刚坐下。房门敲响了,进来一位建三江的老朋友,见到我寒暄没几句话,就告诉我:赵温不在家。原来,好心的老朋友早在我到达建三江之前就替我找赵温去了。谁都知道,在北大荒当地老农中,赵温和我的关系非同一般。

    我心里一沉,莫非他到外地去了?朋友对我说:他儿子说他去看庄稼了,他承包了几百亩麦子地,现在正要麦收,他儿子说他在麦地边搭了个窝棚,夜里就睡在那里,看庄稼呢。我松了一口气,赵温没有外出,还在建三江,麦子地再远,也是能够找到他,能够见到他的。

    朋友又告诉我:我已经告诉他儿子了,说你来了,让他儿子立马儿去找他,他承包的那块地整得挺远,看他今晚上能不能赶回来。

    想起上次到建三江,我迫不及待地找到他搬了不久的新家,去看望他时相见甚欢的情景,还清晰得如在目前。一晃二十二年过去了,一切真是恍然如梦。

我把棉大衣披在他身上
    我和赵温的友情,要上溯到1968年我刚到北大荒的时候。

    想想那时候,我真的是非常好笑。年轻的时候,大概谁都会心高气盛吧。那时,我也是一样,自以为是,急公好义,路见不平,拔dao相助。用当时东北老乡的话说,其实就是傻小子睡凉炕,全凭火力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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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8年冬在北大荒(后二排右二为赵,赵右下为作者)

    1968年,我二十一岁,因为看到队里的三个所谓“反革ming”,认为他们并不是真正的“反革ming”,而是好人;尤其是看着他们的脖子上用铁丝勒着——挂着三块拖拉机的链轨板挨批斗,更是于心不忍,要知道每一块链轨板是十七斤半重,每一次批斗下来,他们的脖子上都是鲜血淋漓,铁丝在肉里勒下深深的血痕。于是,我带着几个知青出场了。我自以为是样板戏里的英雄人物李玉和呢,要拯救那三个人于危难之中。

    那一年刚入冬,踏雪迎风,身后甩下无边无际的荒原,心里充塞着小布尔乔亚的悲天悯人情怀。我走进的第一家,是二队最北的一间拉禾辫盖的泥草房。我看见他家里穷得盆朝天碗朝地的,一盏马灯昏暗的灯光下,他的老婆穿着一件跑了花的破棉袄,揽着两个孩子,蜷缩在炕上,而他自己则光着膀子穿着一件单薄的破棉袄。寒风醉汉一样使劲拍打着窗户,发出怪异的嘶鸣。不知道我来了哪儿的一股子劲,当场脱下临来北大荒之前姐姐给我的那件崭新的棉大衣,披在他身上。我感觉良好地当了一回“救世主”。他披着棉大衣,一双细长的眼睛眯缝着,紧紧盯着我,没有动窝,也没有说话。

    他就是赵温。一个革ming烈士的后代,莫名其妙被打成“反ge ming”。他是二队的木匠,干一手好木匠活儿,唱一好嗓子京戏。多少年过去了,他始终记住我的那件棉大衣。我始终记住我们之间的友情。

赵温给我做了个镰dao
    第二年,赵温终于被摘下了“反革ming”的帽子。这一年麦收的时候,赵温拉上我到七星河边的老林子里,找到一根黄檗罗木。我问他干什么,他说:“用它给你做个镰dao把。”那时候,我不认识黄檗罗木。他告诉我,这种木头外软内硬,做镰dao把使着最可手,不磨手。他还告诉我,这种木头珍贵,一般都用它做qiang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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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在北大荒的画

    我第一次见这种树,禁不住抬头看了看,十几米高,枝叶参天,很茂密。他用斧子砍下一根枝杈,杈上有个恰到好处的弧度。他随波就弯,用斧子削了削,递给我说:“看合不合适?”我握在手里,还真合适。再仔细看,它的树皮很厚,很柔软,剥去表皮,木栓层那种鲜黄的颜色,让我的眼睛一亮,我还从来没有见过这样黄得灿烂如金的树木。中间的木质部分,依然是黄色,只是淡了一些,不过那种柠檬一般的黄色,让人感到是那样的清新而纯净。

    这把黄檗罗木镰dao,确实好使,让好多人羡慕。我一直使到离开北大荒,舍不得给别人,又还给了赵温。我知道,这是他的一份心意。北大荒朴实的木匠,只要觉得你对他好,就会千方百计地把“好意”回馈给你——就像你给了他一把fu 头,他恨不得立刻kan下一棵大树给你。

那些没说出的话
    2004年夏天那一晚,在建三江宾馆里,我一直在房间里等赵温。

    当一切时过境迁之后,对知识青年上山下乡那场轰轰烈烈的运动,历史严峻的回顾与评价,和一般人们的回忆与诉说,竟然是如此的不同。也许,历史讲究的是宜粗不宜细,而一般人却是宜细不宜粗吧?因为那些被历史删繁就简去掉或漏掉的细处,往往却是一般人最难忘记的地方——它们是一般人的生命生活中,和情感休戚相关的人与事吧?同样是一场逝去的历史,从中打捞上来的,历史学家和一般人是多么不同——前者打捞上来的是理性,如同鱼刺、兽骨和树根,硬邦邦的;后者则打捞上来的是如同水草一样柔软的东西。

    对那场上山下乡运动,现在的评说莫衷一是。然而,悲剧也好,闹剧也好,牺牲了我们一代人的青春也罢,毕竟至今还存活着我们和当地农民那种淳朴的感情,以及由此奠定的我们来自民间底层的立场——我想,这就是留给我们的慰藉。它是开放在北大荒原野上那细小却芬芳的花朵,是那些普通人心中最柔软的部分,也是最坚定的部分。也许,这就是历史揉搓的皱褶中的复杂之处,是扭曲的时代也未能泯灭的人性吧。是的,历史可以被dian 覆,时代可以被拨弄,命运之手可以翻云覆雨残酷无情,人性却是不可以被残sha殆尽的。这就是人性的力量,是我们普通人历尽劫难却万难不屈、从而能够绵延下来的气数。

    那一晚,赵温始终没有来。见到他,是我从大兴岛返回建三江的时候。那时已是黄昏,推开我住的房间,暗影里坐着个人——我一眼看出,是赵温坐在那里。他是那样的瘦,瘦得像一张剪纸,只有一双眼睛还是那样明亮,仿佛能洞穿世上一切。他已经坐在这里等候我好久了。

    我冲过去,握住他的手,刚要说话,问他怎么这么瘦,就涌进好多人——热情的寒暄,嘈杂的声浪,灌满整个房间。赵温坐在房间角落里的一把椅子上,静静地看着,听着,不说一句话。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黑了下来,他悄悄地站起来,按下墙上的开关,吸顶灯亮了,房间里洒满温暖的光。

    那天,是我见到他的最后一面。橘黄色温暖的灯光下,枯叶蝶一样瘦削的身影,是他留给我的最后印象。那天晚上,临别时,他说有件东西送我,说着从书包里掏出——是黄檗罗木镰dao把——虽然已经很旧,我一眼认出,是三十多年前他为我做的那把镰dao把。


本文节选自今晚报副刊讲述版《黄檗罗木镰刀把》一文


肖复兴,当代著名作家。曾任《人民文学》杂志社副主编。已出版长篇小说、中短篇小说集、报告文学集、散文随笔集和理论集百余部。《那片绿绿的爬山虎》等作品被选入中小学语文课本。曾获全国、北京及上海文学奖、冰心散文奖、老舍散文奖多种。获得首届“全国中小学生最喜爱的作家”称号。近著有《肖复兴文集》(十卷)、《肖复兴读写系列》(七册)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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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7-9 16:08:29 | 显示全部楼层
       在《北京晚报》看过这篇文章。他的文章,还有毕淑敏和郑渊洁的文章每发必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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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7-9 21:37:59 | 显示全部楼层
宋宝安 发表于 2020-7-9 16:08
在《北京晚报》看过这篇文章。他的文章,还有毕淑敏和郑渊洁的文章每发必看。

刀把用才不简单,
用后才知是高端。
黄檗罗木谁知晓,
枪托木料轻且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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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7-12 18:22:36 | 显示全部楼层
他的文章里有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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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7-14 22:19:08 | 显示全部楼层
肖复兴的书,买过几本,一本《黑白记忆》书里的插图全部是他自己再北大荒时自己的素描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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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7-15 09:04:05 | 显示全部楼层
           文章透着作者对北大荒人赵温浓浓的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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