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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宇澄:碗——死亡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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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9-7 19:28:11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碗——死亡笔记
作者:金宇澄(原载于《钟山》2012年第5期)


  我记得的小英和男友,都是上海青年,两人都说带苏北口音的上海话,印象中,他们常在农场的公共场合吵架,在大杨树下站立不动,不分开,小英勾着头不吭气,男友僵在一边,保持一种距离,仿佛只等对方表态,假如男友负气走开,小英就在后面跟,如果男友回身过来,她就朝后退,有时她一把抱住电线杆或大杨树,男友上前用力掰她手指,扯她的头发……在阳光与树影下,男友经常用力把她扳过来,拖过来,撕她衣裳,头发……小英则努力摆脱,哭,逃,坐,躺倒在地……很少有人去劝。他们是恋爱的反面,仿佛全凭内力与命运的驱使,活动在对方的视野里,周遭已成虚幻,是一种异常的对立与粘连。
  某一天,食堂结束午饭,一个恶时辰,有人发现水井下的情况不妙。松嫩平原的井有30米深,午间阳光直射,洞深的水面上,隐现一块白花花的物体,沉重的铁皮桶顺着辘轳滑下井底时,不是“哗啦”声,是一记闷响。
此地曾为一座大型劳改农场,领导令一“刑满留场”者,一个大胆的中年男人,腰绑井绳,用辘轳放下去,很久,井下传来他惊骇的呼喊:不好了!死人啦,有死人啦!
  井辘轳咿咿呀呀响,一个尸首吊上来,青年小英,单薄的女尸,曾经执拗,充沛,吵闹不止,纠缠,撒泼,与男友争执不止的女人的身躯,再不动弹,在冷水泡了10个以上小时,固定在挣扎的一刻,实在难忘。她的脊背,已被整个上午反复坠落的铁皮水桶打破。
  估计小英是半夜掉下井的,可能是被推下去,不小心滑下去,没等到结婚,忍受不了这样的生活吗,晚间跳的井?井里有她的搪瓷脸盆。同宿舍的女青年说,见她半夜在井边打水。
  这个曾经的苏联式大型劳改农场,1950年代由犯人建造,犯人使用的大食堂,其时已改为五百多号各地城市青年用餐,这一天早餐的豆浆,包子,午餐的鸡蛋西红柿汤,包括附近干部家属煮的小米稀饭,大小笼屉里蒸的馒头,都是用这口井的水做的。
  遵照指示,我与F(1983去了美国)结伴,领一瓶土造草籽烧酒(筛选麦粒中的草籽所酿),连夜为水井做清除工作,井台上挂一盏汽灯,整个夜晚,我们两人一桶一桶打上水来,倒入排水沟……整个夜晚收放辘轳,拎水,倒水,一直忙碌到天亮,总算把井掏干了,F把我吊下井,吊下一架梯子,柳条筐和铁锨,我负责把井底泥沙铲除干净,这是北方清理水井污染的必须程序。我下到了井底,发现四周并非地面上想象的那样窄小,甚至宽可走马,是一座通天的,不断滴水的石砌大房。小英,我想到这个名字,不禁颤抖。我在心里叫了一声,小英,你别吓我,我铲起的泥沙里,一定有你的头发,你的眼泪,你的纽扣,你留下的气味和痕迹。我仰面上望,是一个硬币大小的白点,井沿和井辘轳就在30米以上的高处,井口不断坠下水滴,四溅开来,声音绝对震耳。我的世界,凝结于这一小块白点上,它不是蓝天白云的概念,是一小片银白色,这个钱币不在我裤袋里晃荡,而是高高在上,它遥远,渺茫,单薄,夺目,强烈,真实……我难以把握它,仿佛重返这白色硬币的世界,极其困难了,地面上的F只需一个小手指头,就可以盖没它,封堵它……不行不行,我一秒钟都不想留在这里,立刻要上去了,小英,我得离开这里了,我宁可一辈子做牛做马,也要走了,要扑向这块亮光,我做不了这种工作……
  30年后,2006年6月,50名上海男女碰头,商量重游老农场之事。有人提到30年前这位死在井中的年轻女子——也就是瞬忽间,传播出一条重要的消息,小英死前,曾经秘密回沪,生下了一个女婴,现如今,这婴儿已是30岁的上海女青年了。更有意味的是,在得知这消息的半小时后,这位女青年忽然就出现在50名阿姨爷叔面前——是她意外获知大家将去老农场的消息,好不容易找到了这个集会所在的。几个阿姨也就开始盘问她母亲的往事,但是做女儿的,已没任何印象了,知道得极少,复述了一遍她姑姑的话——当年有个上海女青年,名叫小英,当年悄悄回到上海,生下了她,悄悄返回农场,3个月后,就坠井死去了。作为女儿,她甚至没见过母亲的照片,母亲留下的片纸只字,因为家境一直困难,母亲甚至没拍过照片,也从来不写家信,或上海家中从不保留母亲的信件。作为女儿,她这次找上门来,是想跟着大家,也就是跟着各位上海阿姨爷叔,去一次东北的嫩江,她要去到这个陌生的地方,去看一看母亲,给母亲上一次坟……
  生命的力量多么强大,间隔了这么多年,回忆里接近风化,模糊了的名字和影像,在北方的泥土下静了30年,差不多已被大家忘却了的小英,在这个夜晚重新复活并徘徊了,凭籍她女儿的出现,小英的相貌,一分一秒清晰还原,过往依稀的五官,叠现在她女儿的面容中,生动活跃起来,时也修正众人的旧印象——我们遥远的小英,从那夜起,已然是一位真正意义的陌生母亲了。
  仔细清点当年的旧帐。有人回忆说,得知小英死讯的当日,女宿舍(近四十个铺位)的全体女青年,顷刻之间就把小英所有物品抛出了门外,最后集中堆在荒凉的大礼堂舞台上。小英的尸体,也临时停放于这静寂无人的所在,蒙头盖着她的细花棉被,能看到她在被口上絎有的一条414毛巾,这是上海人的习惯。小英的终局,只能等上海家人前来处理了。当天晚上,她的男友蜷缩在农场革命委员会的禁闭室里。看守说,这个男青年一夜发抖,整个通宵,他一直听到寒风里有女友小英的哭号……冷……冷呵……我冷呵……冷呵,风中她一直这样喃喃不止……也就是从这一夜开始,小英的男友终身被这一阵阵的呼喊折磨,得患一种冷热病,每年要犯,病来如山倒,全身一阵阵作冷,牙齿打战,即使以后知青大返城,他回到了上海生活,冷热病一直紧随他,延续发作了30年。
  难忘小英死亡的这一夜,女宿舍全体女青年,同样饱受了凄厉风声的折磨,她们都听到夜风呼啸中,分明混合了死者的哭号,断断续续呻吟与抽泣,绵密编织于西伯利亚灰白色的寒潮中,永无宁时。隔天,农场革命委员会下令,将女宿舍附近的灌木树丛全部砍光。小英的尸体,就此长期停放在大礼堂的舞台,无人照看。这个阶段,她的男友经历了反复的调查,始终不发一言,直至释放之后,他仍然一言不发,也从没去到礼堂舞台,看视小英之遗容,等小英的上海亲属将来农场前一日,领导最后一次找来这位沉默的男友,请他去收殓尸体,谈话的结果很棘手,他仍然以无声拒绝,呆坐3个钟头,一言不发。领导再次感到了压力,万般无奈之中要求属下——连队一系列女负责人员,必须前去处理此事,但是直到最后的时刻,仍然没一位当地妇女干部或城市女青年敢接近这具尸体,时间不等人,如何是好,最终只能严令GH两名上海男青年,天明之前必须办妥此事——也就是说,当时有两名青年男子参与小英的收殓事宜,这两位都是积极上进的上海小伙子,小干部,无奈中领受任务,应允前去实行。在半军事化的保守年代,这项决定与我当初接奉的“清理水井”命令相比,是更为残酷的,他们都20出头,毫无接触女人肉体的经验,第一回接手这等场面,结伴去为一具同龄女尸更衣,其中的感慨,应是要再过数载,直到他们首次面对温暖鲜活的女性肉身,才有所惊悟——而在当时,他们只是耳提面命行事,凭一张革命委员会的白条,到农场小卖部领一把塑料梳子,一套里外三新的衣裳,执行一项严肃的革命任务,此事不便张扬,众目睽睽,容易引为当日舆论焦点,直感是不好意思,因此,他们商定天黑再去。
G是大胆豪爽的青年,天黑时挾了衣裳,携一盏马灯,先来到了礼堂。寒风从门外吹来,南方人无法相信,这个严寒之地的俄式红砖大礼堂,建造当初有多豪华——舞台地板采用的都是东北红松大料,双层蓝油漆的大玻璃窗,中间灌一半锯末得以保暖,一千平方的堂奥,高广宽舒,全堂火地——堂内整个地面铺敷了大红色方砖,等于一盘大火炕,底设上百条的烟道,堂尾辟有下沉式的烧火间,四个烧柴口,当年烧的可是碗口粗的白桦,柞木,一旦召开犯人大会,事前派工点火,热气经整个礼堂,穿越舞台,通向背后那个高大烟囱,而眼下是中苏交恶,这派升火开会的破费场面,也早已经式微,寂静消声,门窗破败,阴寒无比,台上用来停尸,是再合宜不过的所在。G就这样走上了舞台,默对那一床臃肿的细花棉被,静站了一刻,厚道地说:小英,我来了,你不要怕,你上海爸妈要来看你了,我是来帮你换衣裳的,你放心吧……你放心好了。他放下马灯,慢慢掀开了被子,死者的姿态,是僵直张扬的。他冷静走到她背后,试图把她架起来,他这样做,只是不想面对她,不想直面她的身体,预备在她背后换下一身破碎的衣裳。也是此时,H乘着黑夜,独自朝礼堂大门挪过来,他是顾忌的性格,心里一直害怕,蓝塑料梳子插在裤袋里,手中的提灯摇晃不停,窗扇破损,寒风在红砖地上打转,他慢慢接近舞台,台上台下,两灯如豆,手里一灯,舞台地板上摆有一盏灯,他抬起脸孔,一眼发现死者在舞台上缓慢升浮,挣扎,小英在动,身形悬横倾折,云发垂落,然后又逐渐转正,周围满眼是黑暗,灯火紧贴了舞台,只昏昏然隐现她变幻的相貌,她弯曲的两臂,棉被经由看不见的气流拉扯拖牵,细微有声,粥粥然,持续蠕动,牵扯慢缓,提线人偶般揭起了一角,小英慢慢在舞台中变动,慢慢稳坐起身来,躯体逐渐微晃,然后披撒头发,五指伸张,她在舞台上开始摇晃,动弹……即刻间,H的提灯当啷一响滚掉在地。H嚎叫起来,连滚带爬出窜出大礼堂,往革命委员会狂奔。H扔掉梳子,大喊:来人啊!小英活转来啦!快来人啊!救命啊!
  这天晚上,据说是G独自为小英装殓的,据说他掀开了被子,发现尸体已经发霉长毛。
  小英最后被埋在了农场的青年坟地。这片著名的坡地里,当时已立有不少城市青年的坟墓。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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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9-7 19:34:39 | 显示全部楼层
  小英的男友,从此一直沉默,直至30年之后,他仍然对死者的死因不发一言。据他妹妹(女儿的姑姑)讲述,等到“知青大返城”,他回返沪上,讨了女人,生了孩子,每年适逢清明与冬至,他和女人会在家里祭奠,拖出一个铁盆,给遥远的死者烧纸——也是因为每年他要发病数次,每到此时,他突然抱住了自己,浑身战抖,牙关咬紧,寒冷彻骨到了极点……每次要折腾几个时辰,才稍微安定下来,然后,他就认真烧纸。
  以某种原因说,30岁的女儿,连母亲照片都没见过的这个女儿,对于小英的想念,可能更多隐有恐惧。女儿自小由姑姑抚育成人——我与姑姑见过数面,一个善良,迷信的妇人,14岁起抱养了哥嫂留下的这个女婴,一直把她带在身边,带着她谈恋爱,带着她结了婚,带着她生下自己的女儿,姑姑对于她,已视同己出。姑姑表示说,在她心里,是最晓得小英的,她知道远方的小英,常会来上海,来姑姑所在的沪西棚户区游荡徘徊,常来窥视自家这个宝贝,宝宝,因此,女孩小时经常突发高烧,经常看几次医生也难退烧,非常危险。姑姑提起侄女8岁时一次反复高烧中,她实在忍奈不住,对准黑漆漆的房顶,用苏北口音的上海话高声说:小英!嫂嫂!!你快点家去,去拉块黑龙江嫩江!不要再家来了!不要来上海好吧!嫂嫂!放过你姑娘好不好哇?你望望你闺女,你的小把戏,心头肉,有多少可怜唦!我不许你再过来了,明年清明,妹妹帮你多烧点长锭锡箔,好不好啊!……嫂嫂嗳!……但是没有用,女孩继续高烧,吃药打针不退。此时,隔壁一个苏北老婆婆插进来说:啊呓喂!快唦,快拉一个大瓷碗过来唦!拉一双筷子,竖在碗中央唦,你就讲嘛,小英哎!你家去!你家去好吧?!你家去好不好哇?她家里,就是东北拉块的坟地,让她家去!不要来上海,让她家去唦!你望一望,她是不是在?你就把筷头子一松……筷子竖在碗当中,如果不倒,她是就在了!她就是来上海普陀区,来这块了!于是,姑姑拿过一个大碗,照此这般,碗中竖起筷子,讲了许多好话,然后慢慢松开手……这副毛竹筷子,果真直立在碗中央,一动不动。小英确实是在了,就在此地,小英真噶她就在这块了呀!我的亲娘老子嗳!我问姑姑,当时的筷子,真就竖着不倒吗?姑姑说:嗯哪,我拿开手,松开了手,筷子真噶一动不动,竖着地!笔笔直,竖在拉块!我问小英的女儿,她也肯定回忆说,当时的筷子,真就这样竖着,她当时烧得昏昏沉沉,看得却分外清楚,看见碗中,就立着一副毛竹筷子。老婆婆说:看!看欧!你望望看哪!就是你亲妈妈家来了!家来了!于是姑姑落跪,真诚祷祝再三:嫂嫂!小英,你有冤有仇,我全部晓得,现在,你先家去好吧?!你还是家去了吧好不好?!你家去吧!你家去吧……最后,这筷子抖几抖,良久,啪啦一记倒在碗里。苏北婆婆厉声叫道:快!快!!快欧!快把大碗拉到大门外,打碎它!打碎它!!打碎它唦!!姑姑夺碗出门,奋力打碎了那只大碗……过不了许久,小女孩一身大汗,烧果然就退了……
  眼前小英的女儿,已经30岁,还没恋爱结婚,她第二次跟随姑姑,来到爸妈这一代人聚会的地方,是上海普陀区一个饭店,我请她与年轻的电视编导K见面相谈,K觉得尚可(担心拒绝采访)。满座阿姨爷叔说:好了好了,一到了此地,你就不要紧了,你爷娘不养你,我们来养,放心好了,阿姨爷叔,帮忙介绍男朋友,介绍工作,这么多人,还怕没办法吗。啥?已经有工作了,蛮好。这次去东北请不出假?女儿说,嗯。周围就有人自荐,找她经理谈一谈,除非经理是石狮子——孝女请假,千里迢迢去东北,给亲娘上坟,就算石狮子听见,也是心软的。女儿一声不响。问她为啥不读大学?答:因为爸爸不管,有一次她想上高复班,找爸爸要钱,她绕到房后另一扇门——她爸爸与瘫痪的爷爷早就闹了矛盾,原本狭窄的两间棚户,分门分隔完毕,老死不相往来。她爸爸冷静说,钱是一分没有的,因为穷,家里还有小人,也就是你弟弟要养,没得一分钱。他承认从来没给过女儿一分钱,这事都归姑姑管,以后,也不会给她一分钱。但是这一回,得知女儿要去东北上坟,路费是由这个集体来付,他一言不发拿出钱来,买了不少黄纸,香烛等物,让女儿带到北方去烧化。
  女青年突然到来,现场有了短暂的热闹,其实在这等大环境里,摆在一般阿姨爷叔面前更重要的任务,是热烈谈论自身这一群“老青年”,以及他们嫡亲后代无穷无尽的故事。
  这类庞杂人群的形成,缘自于城市突发期的一种震荡和剥离,集中注销甲地的户籍,集中迁遣到乙地,一如流徙古风(古之“遣戍”或“戍”——“戍黑龙江”,例:桐城方拱乾五代人,三度“遣戍”黑龙江)。“文革史”研究几十年,上海“一片红”三字为妙句,意即本埠初中1968届,高中1968届毕业生,当年一个不能少,全体更改为农户,有朝一日,依照法定“最高指示”打入另册——拜赐一只怪手,悬空而下,抓取这大批的青年人,即某月的每一日,上海北火车站,上海天平路船运码头,每一趟可集中遣发三千五百人,状态也变为泥沙俱下,裹挟“一片红”,非“一片红”各龄青年,革命工人,资产阶级,小业主,小职员后代,包括小学辍学者,闲散无业青年,初中,高中其他年级,各区各校,城市各角落各缝隙的人员,前“红卫兵”“红小兵”成员,“少年惯偷”,“少年教养所”人士甚至乞丐,孤儿。另说是比如城市白丁,熟读《小逻辑》戴洋瓶底眼镜之书虫,大家闺秀,小家碧玉,体校赳赳青年,各种先进,落后分子,都是当日上路,三呼万岁,痛哭流涕,实也生张熟魏,各人各面,互不相认,互不买账,成分极为混浊(这称呼合适),他们在谋面之初,从来不流淌同一种血,形同乱麻,虽如此说,但是在30年后今日,他们仍可被称颂为同一“整体”, 煞是齐整,涵盖共同的红色刺青,共同抒情的意趣,都因为当年,他们是在同一年或同一个时辰,充填于同一趟特别的专列,同一艘七千五百吨(号称万吨)“长锦”轮或“长绣”,“长江”,“长山”轮。1969年初,上海最大宗的北上青年,依凭这座码头的“锦,绣,河,山”四船海运,输往大连方向,载走了事,抵靠大连港,然后改道铁路,运去更遥远的“广阔天地”,越过辽宁,随即是在吉林,黑龙江沿线陆续投放落户,其中的地点,包括本文所及的黑河农管局属下的嫩江各劳改分场,接受原劳改干部的管理,朝朝暮暮,脚踏犯人足迹,生存多年。
  其时中苏关系极其紧张,当地众多的原劳改服刑者,基本已迁徙到内地,留下成熟的硬件——大型劳改场的深院高墙,软件也极为成熟——特殊的强制管教机制。据说“朝鲜停战”下放的军人分一二三等(或甲乙丙等),表现最好为一等,分配于大连,沈阳等城市当干部,二等人员,委派至东北各区各县各公社做管理人士,第三等者,即安排到类此的特殊地点工作。黑龙江边境这一类庞大老农场,一般坐拥数十万公顷土地,下属十多个分场,某一些分场甚至是“前脚后脚”之态——犯人刚押迁离开,各城市小青年们紧接着就到了,监舍四周仍然高墙岗楼,电网尚未拆除,石灰书写的规整大字“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依旧雪白,每字一人多高。原劳改犯宿舍都为双层板炕,每间住三四十人,或一百三四十人,上下层铺位,头脸一律朝外就寝,这与电影观众熟识的德国某场景接近。干部一早进来,照样当堂大喝一声,“起了!!”手里“红星牌”镰刀“当当当当”敲打炕沿,足可让安枕这上下两层木结构的城市小青年,倍感震摄,动魄惊心。这一类人居空间,对于管理方是习以为常的,动辄展开双臂,接纳几百号上海男女,让他们与稍早抵达的北方青年们,京,津,哈尔滨,齐齐哈尔,富拉尔基大批男女青年混为一路。面对铁桶一般地界,每一批新来者抵达的当夜,都有私自脱逃记录——尤其冬日,逸去者夜行徒步雪原50华里,睫毛和前胸挂满寒霜,艰难跋涉抵达小火车站,当局指派的快马快枪,半专业追捕人员,已在月台旁恭候多时——这种突发小事,在农场往夕的历史里屡见不鲜,操作上相当有经验。
  这一代特殊人群的复杂内涵,从聚集到八年后的遣散,直至今日,始终浑浊,尤其是大规模所谓的“知青聚会”,与一般意义之“社交聚会”比较,应更接近“狱友”的聚首——30年前,这大批人马的落户相逢,各抱地势,“各想拳经”,人以群分,先来后到,论资排辈,各结帮派,本埠外地,街道小弟兄,各校各班小集体,老邻居小姊妹,身世性格,癖好品位,风致独到,相互交手试探,同好或是彻底的鄙视,包括他们与农场各省各青年,本地域各领导,男女家属,及刑满留用的前劳改犯们(当地叫“二劳改”)之间私通款曲的渊源,深浅不一,盘根错节,本就有无计数的烙印和立场。红卫兵时期的积极分子,1969年身挎红塑料“语录包”,上车就自发宣传“最高指示”的青年,抵达农场当天即宣布与反动父母“决裂”的幡然醒悟者,大多即刻被农场委以职务,加之逐年评选的各类青年劳模(含省一级),种种名目的积极分子,既“低头拉车”也“抬头看路”的田间“老黄牛”,“小毛驴”,隶属于农场的先进青年。而麦韭不分,成分不好,情绪低落,思想涣散,肩不能担,“磨洋工”“泡病号”,拉帮结伙,打架斗殴,偷鸡摸狗,唱“黄歌”看“黄书”者,乱搞男女关系,未婚先孕等等人士,基本定为落后青年。30年后,他们集群相逢,单从面相,气质上看,与一般大学高中“同学会”就完全不同,他们曾朝夕相处,经年累月见证“备战备荒”,“一打三反”,“批林批孔”,经历提干期,恋爱期,竞争“上学”各展所长期,堕落蜕变,倦怠牢骚,设法“返城”,“搞关系开后门”,“搞病退”种种期,他们一生都在牵挂,谈论和评价形成的变故和心得,分崩离析,尔虞我诈,栏杆拍遍,引发多少的家长里短,爱恨情仇,多少欢乐多少愁,无一刻无矛盾,罄竹难书,一朝放归,水银泻地,在城市各阶层安身立命,也引动了多少的话由和感慨!对于这段难忘年月的理解上,他们从没有真正意义的统一。官方打包宣传为一个整体,对于这批具体的“老青年”来讲,确实是一毛钱关系都没有。
  接下来几次“知青聚会”,是商讨北上细节主题,电视人K与小英的女儿都参加了。此刻,关于小英话题已逐渐沉寂,不再能引动讨论焦点。小英的女儿逐渐淹没在阿姨爷叔各自的热烈寒暄,回顾三姑六婆,东长西短的数落之中。到他们出发前的最后一次大集中场面,小英的女儿来到更大的一家饭店,那时,已没有多少人注意她了,在这样一个重要的场合,人头攒动,人声鼎沸,虽有人会对来宾们介绍:喏,介绍一下,这是小英的女儿。啊,哪个呀。想起来了?是掼落到井里的那个,还会有女儿?是吧?前来的人们,包括20年没见面的来宾,相逢之时,一脸的执着与兴奋,满面的麻木与迟疑,对于年龄不对,身份模糊的女青年,丝毫不觉惊讶与感慨,他们今夜今次一心一意要相见的,是周围那些还活着的老男或老女,他们只有借仗这个群落,才可以映照,验证过去的自己。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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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9-7 19:41:43 | 显示全部楼层
    小英的女儿坐在一边,也许失落,也许麻木。但愿她前来的目的,并不是去了解这鼎沸人声的旖旎风景,这群人凭借多年经历,再一次左右了各自的心向,满堂滚动着反复咀嚼的往事……在类此的场合,人人都在逐渐表露出原有的位置与价值,曾有的心情与回忆,再一次形成了种种摩擦与碰撞,仍有人即席发表30年前豪言壮语,神态非常自然,毫不枯窘,使得部分的清醒者产生了倒错时空的恍惚。当年的风云人物们,当年的小干部,各项运动的积极分子,会在此刻逐渐复苏以往的风姿了,这是一种权利,所幸肯定是场一梦,一场短暂的梦聚,所幸,它早已不是现实,是一刻之即兴,临时的情之所至,也是我曾经看惯了的那种过去。烟气呛人,小英的女儿坐在某个角落,在凝滞的一刻,我想不出她坐在这里,有任何的意义与理由。
    再以后,去老农场的火车出发了。在集体北上的人员中,增加了年轻的电视记录片编导K,摄像U,录音师……还有小英的女儿,她独自站在月台上,勾着头,带了长锭,香烛。我记起了第一次见她时说的话:姑娘,你长得多像你妈妈。
   火车日夜飞驰,小英的女儿坐在卧铺车窗前,与同行者的兴奋嘈杂格格不入。她比她母亲小英当年反复经过这条铁道的年龄,应该大得多。30年前,小英不可能坐卧铺,但她看待火车,应该更是亲切,更满足,对于旅行的环境,小英都有极自然的应对,有更多的幸福感,这是艰难年月造就的一种笃定与从容,谙熟旧时代的硬座车厢,来回几千公里,小英究竟坐了多少次,无法考据了。冬季的哈尔滨,或齐齐哈尔的车站前,寒空的榆树枝条静止不动,路面冰冻如镜,常见当地女子身背婴儿,在亮闪闪的大街上骑车穿行,而不少上海女青年走个三两步,就要滑倒,相当狼狈,也其乐融融。当时上海出品的黑布面松紧鞋,或灯芯绒系带棉鞋,蚌壳棉鞋,都采用一种白塑料底,极易打滑。她们对于绿皮火车,有天生的亲切感,看到拥挤的车厢,看到车头弥漫的蒸汽,等于看到上海,看到初恋情人。对出行的敏感,她们几乎是天生的,也许是遗传母亲或者外婆一辈坦然面世的禀赋,青出于蓝。也因为这片不断革新的土地,始终经历翻天覆地的变动,妇女的自信始终有明显的提升,在这异常流动的环境里,如果她身单影只,上了车就会倍加关注,留意结识一个可靠的男伴,以便下车时帮忙携拿行李或者其他。对于车次,买票,逃票,农场沿线,上海沿线车站的通勤口,出售站台票的方位,了熟于胸。即如现今女孩子进入大商厦走近眼花缭乱的化妆品柜台,从不会搞错方向。那时的火车比现今慢得多,旅客类别也单纯得多,“春运”阶段是极端的拥挤,细节更不一样,上车时分那种不堪,或更接近表现俄国“十月革命”车厢的内景,蛮横的青年乘客,完全可在其他青年的人头与肩膀上踩踏爬行。记得有个女青年爬上车不小心,一头钻进了前面男子的大衣下摆里,后拥前挤,大汗淋漓,她差一点闷死。月台上,全列车的窗子都会打开,以便传递行李,当年携带内容更扎实更沉重——北上目录是卷面,大米,各种城市食品,包括肥皂,草纸。南归则是东北白瓜子,黄豆,木耳,圆木砧板。见过一个上海青年的一口大箱子里,装满了黄豆,上车后箱板完全散架了,满地豆子,滑倒了不少人。经常整节车厢的行李架全部坍塌,以至无法摆放物品,引起新一轮的肉搏或者械斗,头破血流,无怨无悔。其实,那时代并无“春运”一说,车厢内都是各城市青年天下,大群南下或者北上的上海青年,杭州青年,宁波青年,尤其后者女音的尖高,车厢几为女声的世界,她们语速非常快,如果上海话象日语,杭州话象韩语,而宁波话是日韩混搭,那是个杜绝莺声燕语的时代,女青年必须响亮叫喊,否则根本听不见,这也是这一代女性即使到了今天,说话依然高亢的渊源。有一年我参加活动,集体到得香港机场,同行中一女子立刻警惕响亮地高喊,快快快!行李要摆在一道!我来看!我来管!隔天我们坐上铜锣湾的地铁,她在安静的另一节车厢对我厉声叫喊:老金!快过来!侬快点来呀!快来呀!这搭有位子!快来坐呀!来呀来呀!我知道,她过去一定是知青。
    旅行中,小英的女儿一声不吭,低头折叠手中的锡箔,或静看窗外,待等她跳下了火车,站在陌生的哈尔滨月台上,她的相貌更是茫然。大群北方阿姨爷叔抢将过来,与上海的阿姨爷叔汇合,握手拍打拥抱。她伫立于旁,手拿装有鲜花,黄纸,蜡烛长锭的包包。这伙激动激情的人们,虽已合二为一,其实也正在预期的不断分化中——面对重新开展的大集群活动,哈市到嫩江还有约500公里,还没到得北方的老农场,近百号的阿姨爷叔,客观上至少已分化为两派,她一定是听够了他们一路的牢骚与气话吧,但愿她似懂非懂,面对这次汇集,多有理解。目睹众人的聚首,现场显现了预期的热闹氛围,分开了那么多年,于今重逢,亲切与温暖肯定只在表层,一旦朝暮相处,人与人的往事与隔阂,就开始逐渐复苏,原本的立场都蠕动归位,尤其面对身份演变这块坚硬的事实,北上这一伙人群已被戏分为“火车帮”与“飞机帮”,后者被归纳为事业有成者,与前者明显有别……琐屑繁杂的个人意见与现实矛盾,慢慢盖过了单薄的书面语,所谓青春集体,所谓甜蜜艰苦回忆与一切,在现实中都那么苍白,也那么合理。“飞机帮”短时间跨越六省,在时空长短上,使“火车帮”们自认陈旧,产生略逊一筹等等的行为与言论,也因这一快一慢,本次哈尔滨方面的接待时间,活动内容,宴请座次等等安排,就有了不少的高下之分,惹出不少尴尬与怒火,不一而足。
    到达老农场的几天,一直下着小雨。记忆里那口水井,是在,还是不在了?井台附近,红砖红瓦的女青年宿舍在吗,天蓝色油漆的大门与窗子,烟囱,在,还是不在了?我记得它附近就是井台,想到这个区域,我几乎看见了当年身穿碎花棉袄,“的确良”衬衫的众女子们,盎蔼如春,即使粗布荆裙,也难掩端丽之色,她们曾在此重复娉婷走动,在房前织毛衣,做针线,晾晒衣裳,在井边汲水。当年这里,也曾出过一件大事,有人把一床爬满虱子的被褥,晾在女宿舍附近。在没有“被套”的那个年代,江南上海一带的棉被,是一眼可以认出的,被面为各色绸缎,“人造棉”细花质料,被里一般为细条纹布,大针脚缝绗,上海话叫“定”,缝被子叫“定被头”。被口易脏,习惯“绗”一块毛巾,或缝一长条龙头细布“被横头”。垫褥较简单,即床单和棉胎两样。北方式样的被面和被里,习惯用细针脚密密缝合,被里通常用本白布,被面,一般为大红,水红,传统红牡丹凤凰等吉庆图案平纹布,北方式褥垫更工巧,本白布褥单,配有盖被同样图色的褥子面,露出中央的一方,也是用细针脚密密缝合,因此褥子是一个整体,不会乱,但拆洗较烦。这床挂出来的被褥,看一眼就知是北方式样,附近就是井台,取水者人来人往,用意明白:爬满虱子的女性私人被褥挂在热闹的公共场所示众,是女宿舍的集体行动,忍无可忍的一种惩戒。引得不少男青年们好奇,想不出是哪一位北方女青年的物品,竟然繁殖了这么多小虫。整个女青年集体沉默无语,被子张挂了一天,傍晚不知被谁浇了水,冰冻起来。东北的水土,最容易有虱,一般滋生于腋下,腰眼,内裆的棉织物缝隙里,人身这几处最是暖热,有了虱,立刻就生虱籽,一排排白色细点小卵,每一粒是针眼大小,粘连在棉织物相接的拷边线内外,很难清除,即使冰冻也不起作用,必须投入沸水煮透。每逢男宿舍上床阶段,上海人就显得比较软弱,一般都不敢犟嘴,古语所谓“扪虱而谈”,一句不对,北方朋友就会掼几个虱子过来,棉被连着床铺,袒露在前,即便是动作上的恐骇,会让某些上海小男人惊慌半天。
  幻觉消退,我终于在监视器里看到了井台,一个完全认不出来的井口,上面搭有陌生的雨棚。附近那座曾经的女宿舍,现已是外来农户黯淡的家,砖已经不红,门窗已经不蓝,一切是东北酸菜的色泽,一切暗淡,灰褐蒙蒙的调子。老农场早已经被承包,这一长排原本宽敞的房舍,早已分割成一个个阴暗狭小的院落,印象中,地势高敞开阔的井台,井边活动的女子,徘徊周遭的麻鸭,白鹅们,一切都消失了。这个曾经是青年男子视觉的焦点所在,曾吊我到30米地下的出口,已完全塌陷下去,成为局促狭窄,湿淋淋农家小院的普通一角,眼前是大群男女背影充塞,遮蔽了小英的女儿。同步录音都是响亮的,七嘴八舌的上海话,使周遭更为嘈杂拥挤。这一切都与我的想像和预感不一样。人们来到旧地,都有话要讲,谁都在漫话当年,触发回忆,不可能默然凭吊,此处,是语言的鼎沸之所,每个人都曾经离别了它,现返回老农场这个中心地段,居住空间三要素,地段,地段,还是地段。这个所在,对各位的过去有多么重要。对K来说,纪录片的环境也是如此,这里并不可能是著名纪录片《永远》的拉雪滋公墓。这里没有摄制者海蒂·霍因曼,她在此不可能拍出如此安静,文艺,叫人看后“坐飞机摔死也值得的”的片子。严格地说,这里不可能呈现一个废弃的井沿,不可能荒凉,不可能安排小英女儿独对此景。不可能静然,默然,怅然。井台,毕竟不是墓,只是通向坟墓的一个喉咙,一个进口。
   ……
  (剩余部分,不再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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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9-26 11:54:15 | 显示全部楼层
非常感人的故事。这是普通知青的命运,不是什么有悔无悔,不是什么胸怀壮志,也不是所谓共和国风华一代。更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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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11-1 17:03:04 | 显示全部楼层
友朋 发表于 2018-9-26 11:54
非常感人的故事。这是普通知青的命运,不是什么有悔无悔,不是什么胸怀壮志,也不是所谓共和国风华一代。更 ...

   所言甚是。有兴趣可网上搜索阅读剩余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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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11-1 20:56:49 | 显示全部楼层
https://mp.weixin.qq.com/s?__biz=MzA3MDE5NTIwOQ%3D%3D&idx=1&mid=2686997625&sn=33f96d3ba26dff09ecc56e01a3dec54e
金宇澄:碗——死亡笔记(下)
本文原载于《钟山》2012年第5期

    阴雨连绵,人们最后来到那片著名的农场青年坟地。两位年轻人,摄影U(留英硕士),编导K(英美文学博士),跟随众人上得山坡,满目葱绿的乱葬岗,小英的墓在哪里?木质墓碑早就朽烂干净了,民谚“桦木不剥皮,三年烂成泥”,何况三十年。镜头乱晃,萱草(金针,黄花菜),野芍药,杨,榛,柞的枝叶,在各色雨伞间沙沙做响,旁白同样是湿冷的——哪里?这是南吧?再看一看,西面吗?过去再看看,是此地,此地对不对,啊,不是?

    知青记忆的老农场,离不开当年劳改犯细节,这片缺失墓碑的青年坟地,会使我想到十多里开外另一处著名的乱葬岗,那边埋葬的多是1960——1970年代农场犯人。墓地旁边有一口寂寞的砖窑,一口水井,日本开拓团的遗物。70年代初期,我与泥瓦匠师傅,前劳改犯林德,经过这一片累累荒冢。林德朝坟头吐一口痰说:嗱,我当年,差一点就死了,差一点埋进这地界。林德的话,让我想到有个北京老犯人站于长凳上,与一匹母牛搞活动,被某女青年窥见告发,大群男青年闻讯赶来,上去就打——最后拖到建房工地上,用砌墙的瓦刀,桃铲,连番抽耳光,牙齿全部打掉,不久就死了。这老犯人没有墓碑,就埋在这满目荒芜的所在。当时我告诫林德说:以后牛圈和羊舍,还是少去为妙。林德笑了笑。太阳在远处落下来,有苍蝇飞过,砖窑脚下的墓与墓,毫无章法,年头久远的一些,已随地势起伏,变为微弱的隆起,有不少狐狸洞,如果是冬天,据说在凝结了暗霜的洞口附近,下一个铁夹子,便有所获。但是林德说,他解来东北呆了这许多年,只见过一只狐,有一辆跑黑河的长途卡车停下来,司机遇到了朋友,就从后厢里拖出一只火红的大狐,非常自得,神情不无炫耀,称是在半路打死的,黑夜的狐狸一旦上了公路,会随着大光灯跑个不停,应该是压死的,但是当年长途司机驾驶座后面,都备有双筒枪。我告诉林德,我本人也见识过一只,上海普陀区某个浪荡青年,曾经买了一杆霰弹枪,闲来常到这片坟地巡视,以后他果真就打到一匹白狐,也就是银狐,只有猫身那么细小,初夏是换兽毛后期,可惜了它浑身斑驳凌乱,一分不值。

      记忆里林德的自述,总是跌宕起伏,他徐徐说道:嗱,我如果是北京人,上海人,天津人,1961年,我肯定葬在此地了。想想看,大队管教在麦地500米开外,摆一桌子,摆一堆午饭口粮,大家一起从地头开始割,谁先割到桌子前,谁就开饭嘛,可以随便食,随便拿,这什么世面,嗱,人人就要拼命,只要某天我食不到饭,接下来就等死吧,每天有死人运到这边来埋的,是老天怜惜我广东林少爷,以前我钟意(喜欢)艇仔粥,老火靓汤,好嘢,以前我摇摇扇子,穗港两地走,听红线女,听马师曾,这是含辛带悲嘅剧情了,悲旦林巧妆,听过吧?我摇摇头。林德说:过去叫“闺秀旦”,歌喉有价,断肠花,红遍嘞南洋。我说:老林,你讲的什么鬼?林德说:嗱,我是话我哦,我这样嘅人,怎比得过麦田里这一帮犯人呢,全是坏人,右派,强盗,土匪,还乡团,嗦我嘅油(占我便宜),一个也斗不过,玉皇大帝照应啦,我睇到麦子地不少嘅老鼠窝,我粒声唔出,每天就找鼠仔啦,广东人嘛,清楚这是大补,血红透明,粉嫩嘅鼠仔,麦草里一窝就有四五件,虾饺颜色,好营养,嗱,老林我吞了一件,四腿乱蹬,吱的一声,吞一件,四腿乱蹬,吱的一声,强身补体,北京人,上海人,敢不敢食呀?喉咙里活活滑下去,一咽是一件,备一小瓶酱油,每件蘸了酱油,一口吞落。当时我笑笑说:吞咽,不经过舌头,为什么要调味,说谎吧。林德说:丰子剀写西湖嘅老人钓虾,也是自备调料,湖里钓上来一只虾,蘸一蘸料,立刻就享受掉嘛,旁边摆一支黄酒,饮一口,正常。我说:人家无案在身。林德不语。我说:老鼠也不洗一下,很不卫生,如果打嗝的话,是什么味道。林德说,饱肚人打嗝,鼠仔,哪食得饱?讲卫生,煮大粪不讲卫生,熏死过人。据林德所讲,其实当时的农场年年丰收,但粮食都被卡车拉走了,于是农场管教下令,改用人粪大便去喂猪,犯人们收罗不少的大小便,倒入大锅,放一些野菜煮开,然后提到猪圈里去喂。想想看,屎尿烧滚了,是什么气味?猪圈一个烧火的老头,先就是给熏死嘞,就埋在东面哪。

    小雨淅沥,眼前回到了青年墓地,这是农场当年郑重其事为城市小青年开辟的最后息壤,这里埋葬几十具青年尸体——还记得进口处有一块标语牌,祖国万岁!青年万岁!小英埋葬于此。七分场一位上海男青年,暗恋一哈尔滨女子(?),他的情书最后被女子交公,领导当众宣读,他就失踪了。两个月后,一老妇去到雨后的林中采菇,她蹲着前行,两眼盯着草丛,忽然觉着头顶有碍,有水滴,发现这是男青年垂下的一对湿漉的农工胶鞋,人已经悬颈往生,就埋葬在此。另有两位天津青年,在地里偷瓜,被巨雷击毙,埋葬于此。一对恋爱男女,在麦草垛中谈爱,结果被收集大草堆的两部拉网履带拖拉机拖死,是否埋葬于此?还是等着家人前到,摊开两张大铁皮,放上一堆木材烧化,带回了上海?我记得,此地另埋有几位得患出血热,克山病的过世者。一位骨癌过世者。本场一位17岁上海少年胡某,刚来几个月,即被土锅炉炸死,埋葬在此。在那个寒冷的冬夜,脱谷机修好了,胡催促围炉取暖的那群活泼女青年去上工,她们带走一片笑声,胡某坐下来,准备独享温暖,但只是60秒的悠闲,轰隆一响,锅炉象马一样跳上半空,待烟火平息,胡某完好平躺在草丛里,只是脑浆的细流,已慢慢从他的双耳溢出,锅炉的铁脚,马蹄一样踢到了他的脑门……胡某爸爸从上海赶来,领取97元人民币的死亡补贴,胡爸爸是工厂技术员,检查了土锅炉的蒸汽压力表,发现仪表是坏的,爆炸无法避免。我们在胡某的棺材里塞入扑克牌,白煮蛋,镜子,木梳,红皮语录本。别了,大家合上棺材盖子,抬上这座坡来。

现在的坟场,等同坡地,分不出坟墓,分部出轮廓。他在哪里?她在哪里?他们在哪里?他们归于泥土,融入泥土,坟头平缓模糊,四周安静寡淡,年复一年野花盛开,草虫轻吟,寒风凄号。这个死亡所在,集中了故事,埋葬了呼吸。他们是普通人,这里并不是拉雪滋神父公墓,青年万岁!这个昼夜静谧,被人遗忘的世界,让我想起月黑风高的某个景像,那是在它北坡之下,当时鼎沸人声,数十个烟头的红光闪亮。不,这不是海蒂·霍因曼表现的拉雪滋公墓参拜者,不是《永远》的观众,不是青年自发的祭奠聚会,国人有这层情怀吗。聚会的缘起,一般只为芝麻绿豆的口角,演变为打赌,演变为练胆。青年双方趁夜赶到了这里来,比一比彼此胆量,在黑夜中,谁能否独自走进这个坟地,敢,还是不敢,仅此而已。众人也来到这山坡下围观,参加1970年代这场的著名派对,以火光——灯光为主的派对。30年后,我同样参加了依赖火光的主题活动,那是在上海西区某老洋房大门口,直达内庭的巴洛克门廊,它的西洋水池,法式精致花园的复杂小径,金间玉叶,弯弯曲曲,蜿蜒到大厅前的罗马立柱,沿着甬道的两侧,摆放了某跨国品牌标志的大大小小购物纸袋,每个logo纸袋里,摆一个蜡烛,大小纸袋都在夜色里微微发亮,形成眼前一系列长方纸灯的花园,断断续续,错落高低的纸灯们,繁星照屐,引领来宾进得花园,最后,步入有两排黑衣侍者,两排衣帽架的大厅侧门,从外到内,衣香鬓影,步步生莲。四周只闪耀地上纸袋的光,朴素,奢华,无穷无尽的纸袋,无穷无尽的微光,无穷无尽的公司标志,诚是这一夜的主题。梦回灯灭,早前的这类遥远聚会,口味重得多,一群无所事事青年,隐没于青年万岁!标志附近的黑暗里,不远就是这个永无闲人进入的草莽坟冢,全场只备一盏提灯,已经有人仔细擦亮了马灯的玻璃罩,让进入者一手提妥,众青年退后,集中于山坡之下,引颈聚睛,看定黑夜中这么一丁点光亮,看它一寸一寸进入坟地,在内里巡游。黑暗中,孤灯有如磷火,似人似鬼,黯淡也多么耀目,因为周围太黑,灯光越看越亮,似乎静放出万道金线,更是明晃夺目,它表现了胆怯,也意味着勇气,看它是否跌跌撞撞,摇头晃脑,表现了坟头的疙疙瘩瘩,高高低低的曲线,它是否四面光顾,无一遗漏,像模像样,四处停留,甚至一往直前,坚定刚毅,神出鬼没。灯火在坟前坟后,蜿蜒曲折,它到底照亮了什么呢,照出了黑暗中的地底的言论还是叹息!一寸一寸丈量寂寞与死亡——山脚下,聚集众多的这一批如学习开会,听取重要新闻广播的青年们,在夜风中,他们遥望坟墓这一星火光,周围是同样的黑沉之夜,他们围拢在一起,愉快议论,欢笑,吸一角三分一盒的“握手牌”香烟,眼前只是一片磐石般的黑暗,夏风习习,他们看不见巡游青年的身影,只有看灯的行为,看它是否忽将熄灭,是否突然停止,突然矮下去,有否晃荡,哆嗦。有人祈愿它镇定自若,有人巴望它最终仓皇滚落到山脚下,这要看人们为这场勇敢赌博下注几何。那次的结局,是这位青年赢了,青年万岁!当时他应该是唱着歌,快步行走于夜中的这片青年坟地,直接爬上了墓地最高处,灯火缩小了,定然静幽放出了华光,像是接触到夜空的彩云,这个寂寞的小坡,被一星温暖的黄光,照出了依稀的轮廓,在某年某年这个深夜,夏夜,这小坡柔和曲线的夏风中,恍如隐现一座大坟的剪影,顶端放出微弱的,萤火虫那样的珍贵光华,点亮了这一批早灭的年轻亡魂。这是我记忆里,唯一深刻的印象,应该记取,还是遗忘。如今是它的下一个败落世纪了,眼前的山坡与坟,只有星光的抚慰,仿佛一直浸淫于冷雨中,包裹了表面的鲜嫩绿意,极其柔和,也寂寞万分。如今静卧地下的各位兄妹有知,安息在此所有同伴里,最重要意义是,这批地下成员们,将接纳唯一的一位嫡传后代的参拜,那是他们的一株独苗,一个三十岁的,拿着长锭香烛的上海小女子,若没有她的到来,没她沉睡不醒的地下母亲,谁还记得来此祭扫?算一下,生者比他们已枉活了30余载,有何委屈可言。

    荒草绊腿,树枝颤斜,生者移动湿漉漉的背影,小英的女儿,手拿两把切花,估计是上海花市买来,广西空运,白纸包裹的黄色康乃馨,沉着脸色,东南西北寻找和紧跟,兜了一大圈。听阿姨爷叔的低语:在此地好吧?可以吧,那边好一点,啊?灌木一年比一年绵密了,墓丘逐年变矮,成为一系列微隆的地貌,每个高度都消失了特征,回归更自然的生态。可以选此,选彼,大家兜遍墓园,最后选址定当,只因为比较开阔。康乃馨拆成一棵一棵,围“坟”摆了一圈,然后一个阿姨说:小英,今朝是你女儿看你来了!阿姨边说边跪,这刻镜头摇晃,摄影U的眼泪流了出来,把持不住机器。小英的女儿没有哭,只顾低了头,仔细烧纸,锡箔蜡烛,棒香,烧个不停。上海小菜场买的几种面值冥币,印有“天地银行有限公司”,“天堂地府通行”,“冥国通用”,某一款与佰元人民币接近,有赤色毛泽东像,台头为“中国冥民银行”。火焰终于爬上这堆红粉色的印刷品。静然良久,小英的女儿一字一顿说:……姆妈,我蛮想侬的,想侬的……不过,全家在上海蛮好的,侬放心好唻,放心好吧,放心好了,我以后还会来的,来看侬,现在我蛮好的,蛮好的,侬不要牵记我了好不好……不要牵记了,不要牵记大家了,可以吧……她抑止情绪,认真交代这些重要内容,深含她爸爸的请求与其他。等她全部讲完,眼泪才一粒一粒滚落下来,嘤嘤然,悲从中来,还是努力克制,自言自语……姆妈,老娘,侬生我出来做啥呢!姆妈,我一直不开心……我没开心过,我不开心,真的呀。最后,她呻吟起来,声音低下去,低下去,逐渐嚎啕大恸了……

     诗曰……一方矮矮的坟墓, 我在外头, 母亲在里头。我不想再看,再听。三十年,四千里路相隔,众目睽睽,包括镜头的审视,生与死之对话,还能如何。“中国冥民银行”已成灰烬。读书看到一日本女人铃子,将亡夫的钱包供在灵前,每有需要,她闭目合掌说,拜托了,我要用了。中国式的祈祷如何,摆一只碗,摆一双筷子吗,在平素家中,在梦里,女儿对母亲三十年来,悄悄说什么?需要修订的是,小英并没有老过,她不是老娘……移开这个思绪,知道眼下是小英之墓,还是胡某人等等的墓?……心里戒懼,悲哀的萌蘖日炽,只能是不重要了,不细想了,不再探究,无论土中是谁了。他(她)们当年的相貌,都比眼前这个女儿更年轻,草必枯干,花必萎死,香色今何在,空枝对晚风,这个祭奠,属于两代的青年,是当代的青年,哀悼上一代更为年轻的青年亡灵,这里几十年,寒暑无情,哀号穿过绿色草木,渗入地下,他们在此长眠不变,阿门,年轻的同伙,青年万岁!我只愿你们,人神合乐,男的忘了耕,女的忘了织,安稳静好,别再想念这个世界。

    摄制人员KU三十出头年纪,东北这一趟出差,百十位老阿姨,老爷叔的名字,如数家珍。K满脑子是小英故事,她回到上海之后,接连几个星期天,带了自家小孩到沪西棚户做客。小英女儿的姑姑,在楼底开一个小饭店,兼卖盒饭,姑丈厚道本份,埋头炒菜一天,收入平平。K说她第二次去姑姑家,见一个民工躺在小饭店门口,因为吃掉了盒饭,但付不出钱,赖在地上不动。姑姑于心不忍,想让他走,但是浑身油汗的姑丈不答应,最后姑丈报了警,并且与姑姑大吵。警察来到现场就笑了。警察说,盒饭是4块钱,民工付不出来,也只能批评,总不会为4块钱拘他。姑丈不做声,姑姑笑笑,K也笑了。这场面,真是纪录片的好内容。前文提到的礼堂,碗与筷子,青年坟地系列的死者介绍,甚至打赌内容,应该是纪录的主题。提供女孩北上旅费的一位老爷叔,写字间设于浦东花园石桥路,花旗银行28楼,喜欢意大利菜,面对小陆家嘴和外滩,做中美英三面生意。但他当年的同伙,小英女儿的爸爸,早就下了岗,在U的镜头里始终不露面。那扇通向瘫痪祖父房间的窄门,四周挂满破烂,封闭20年。这一系列素材对比与现实,是纪录片焦点,出于种种熟知的原因,K解释说,都不能采用,包括此次北上,小英女儿去祭拜,另一位上海阿姨,因她头胎产子的一副衣胞,当年埋在了老农场某一棵树下,这次想去找寻,曾经的年月呀,国人都热衷红茶菌,更认定马,羊,猪及人的胎盘(药典“紫河车”)为补物,那时的上海青年们,一定从北方带回了不少这类宝货,事先请马厩猪圈的熟人收集晒干,半张枯荷叶大小,如风干海蜇或者“霉千张”,黄中带紫,中有道道血筋,可用来炖鸡,炖排骨,或焙成干粉口服,人胞,是更为弱小珍贵的,无缘得见,人的产量一直比动物少。因此临产时,她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总担心衣胞的去处,担心自身这块血肉,被农场接生婆偷走吃掉卖掉,逻辑是成立的,等于自身一部分,被别人放进砂锅里炖鸡,是极不愉快的场面。动物母性初萌的一刻,都视它为产后唯一褒奖与力量,会把它吞吃干净,作为女人,血脉舔犊的敏感,它是孩子的附件,有生命,有灵魂,当时她嘱咐丈夫,必须在第一时间,悄悄把它埋在附近的小树下,万勿让人觉察。几十年来,她念兹想兹,总放心不下这个附件。在小英女儿找水井,找墓的当口,阿姨一直在找树,所有的房舍都破败不堪,树呢,是哪一棵呢?找到了又怎么样?胞衣完全是软组织,当时是裹了《黑河日报》埋的,伴随衣胞出世的男婴,现已在上海结婚生子。但是作为母亲的这种寻找,极其合理明显也毫无指望,完全找不到确切的原址,找不到那棵树了。泥土与树木是那么冷酷与陌生,胎盘犹如树根那样,明知遗留在此,却无从辨认与找寻,往事隐入女人的愁纹里,她只能是想到,确定是找不到了。K,我们如果从泥土,从树根,切入三十出头这位上海后代男青年的家,延续,重复,停顿,把他母亲和下一代都加入镜头,多么合适。K没有说话,其实她知道,她自己早已入镜,两代人,几代人,确实都该融入到这个故事里,K,让所有的内容都融入记忆好吗,上海与东北融合在一处,上海闪亮的鼻尖,耳朵背后的污垢,广阔的北方原野,与沪西密集的棚户屋顶,都存放在你的记忆里,你的片子里,那都是好表情,好情感,好颜色。

    关于纪录片的形式,结构,内容,在接下来阶段,我和K有太多的讨论,新一代的编导,牢记业内守则,也满脑子国际标准,常会顾此失彼,无从落手。此刻,我们都想到了一个世界级片子,主题为三位美军家属返回越南,找寻亲人坟墓——片中大段大段人物独白,配合越南火车空镜头,使用惯常的“越战”历史黑白资料补充,最后,她们只找到一座空山,没有任何具体收获,令人瞩目的是,死者家属们的面孔,殖民地色彩风貌,越南火车上旅客自己用筷子炒菜的一系列情感图画,湄公河不断掠过的水面,船头,梦幻的京族音乐……是本片保存的诗意,录下一位铁杆抗美的越南女游击队员,当场对三名美军寡妇表示,她曾打死了多少美军;三位寡妇中,一位是越南女人,原是西贡妓女,邂逅一名美军嫖客产生感情,从良生子,最后是丈夫战死,她携子赴美生活,然后,她回来寻找亲夫下落……整片冗长沉闷,依靠字幕维持过程,虽是第一世界的角度,但表现的死与坟墓,是人类共同的主题。

    着手做具体的工作,总是犯难。插一段闲话, K当时介绍我结识了记录片制作者S,他的新片《乡愁》正在上海人民公园一个机构内放映,内容是以本市老居民身份,表现即将拆迁的弄堂“大中里”,特点在自述自摄,通过作者之眼,接触各类人物,接触弄堂故事。S就此常找我聊天,讨论如何以纪录片方式表现生存之难,这是S的兴趣点,之后,他提出想用我一篇旧文,做一个1970年代老弄堂故事,我欣然应允,无偿提供,只需片头注明“根据某人某作改编”即可。以后,我甚至对改编本提了修改意见,但对于他再以后提出的融资要求,我只能婉拒了,所谓青年万岁,青年的努力,我理该这样支持。以后,便再无消息了。数年之后,据闻这部小电影在中东地区获奖,我给S电话,望他寄一个碟来。S抱歉说,怎么是寄过来,一定是要亲自登门,送给老师的。但至今数年过去了,杳无音信。网上搜索此片的彩色片首,字如细蚁,不知是否加了我要求的版权说明。

     做纪录片,处处有难,官办编导,熟悉审片的限制,陈式固定,个体拍摄者,更有理想和时间精力,可以锲而不舍长期跟踪,经济上明显会捉襟见肘,入不敷出。K虽自谓意愿坚定,常容易头绪纷乱,莫衷一是。她曾5次赴美,做美军顾问团在华历史的回顾抢救,十多次找寻行将就木的老军人采访问话,做到头来,不获通过。与一位个体拍摄者合作,住河南农村2个月,制作“自选村长”题材,最后无疾而终,而那位合作者,据说却因为以后私自卖片给境外播出,给K引来无尽的麻烦。话虽如此,K每逢某个策划的开端,仍然满腔热情,她着手做过《最后的深山求雨师傅》,一个口述类题材,拍了大量的带子,记录求雨师如何恭写“求雨文告”,如何灵验,如何排场,如何仪式举手投足,如何告诫山中野兽,不祸害庄稼。只是3年后,老师傅的深山贯通了公路,村人逐渐接驳到外面的空气,求雨师包括求雨的仪式,在这个拍摄过程中俱已老迈,在山民中逐渐失去地位,短时间变成一个寂寞的不合时宜者。当她第三次看望这位深山老师傅时,春节就要到了,作为私人意义的问候,她买了猪肉鞭炮等等各式年货,结果到达的当天,已经改由村长接待,村里请饭,根本不让老师傅上桌。在整个素材带子里,遥远的老师傅坐而论道,比越战寡妇的言论更为沉闷,因了种种限定的模式,K最后只能撂下来,虽她明白,此片内容足可吸引某一层面的观众。接下来,就是接手小英的事了,她同样很快融入了情景,但依然不甚懂得如何依据条件,采用更轻灵更巧妙的腾挪之法,常常陷入到压力与长考中。

在K接手这部纪录片的2006年,《永远》的导演海蒂·霍因曼,已详细展现了巴黎拉雪兹神父公墓那些平凡的拜祭者,此片以一位习琴的日本女生来肖邦墓前献花开始。霍因曼提倡爱,自谓爱的劳工(Labor of Love),专事静观前来公墓徘徊祭奠的普通人们,她的眼前周遭,永是宁谧而深远,处处为长满绿苔的文字与雕像,这里埋葬了不凡的人物,普罗斯特,肖邦,肖邦……包括歌手琵雅芙,莫里森……寂寞,神秘,美好……镜头以抓拍画面,人物及随意口述为主,搜集平凡人等的私事密语,表达普通生者的祈愿,对于不平凡死者的膜拜崇尚之情,她坚信这类叙事,可使当事人与观众,获得心灵的柔化与抚慰。纪录某个市民奉献一朵花,置一封信,默默说几句心思。巴黎出租车司机来看伊朗诗人某某的墓,他与死者是同样国籍,同样漂泊来到巴黎,想对死者唱一支歌,因为他需要生存勇气……片中常出现一位神秘的清扫墓地的老妇……最后,一个惆怅美丽的镜头,以日本女孩首次提琴演出的画面作结。此片确实动人。有论者称,去看此片,“坐飞机掉下来也值”,“朝闻道,夕死可矣”。因为,这是巴黎。典雅的墓园与同样的绿色枝叶,常与监视器中卑微的北方墓地相撞,其情其景,纠缠缭绕,难以挥去。奥斯啊·王尔德的墓碑诗句“异乡异人泪,余哀为残瓮,悼者身孑然,悲歌长久远。”(And alien tears will fill for him, Pitys long-broken urn, For hismourners will be outcast men, And outcasts always mourn)。我说,K,有这种记忆的人,为什么心潮难平?为什么,总会发觉一种恨呢?

    我还记得那个大寒之夜,林德踏雪找到了我,他曾经的粤籍狱友,在农场总医院苟延残喘,估计活不到天亮了。林德说:嗱,人已经差不多了,咽气之前,就想吃一口甘蔗水,他明明知道,黑龙江冇甘蔗,冇香蕉,冇荔枝。我说:发配东北十多年了,还做梦。林德说:是呀是呀,嗱,只给他剩了一点白糖。林德看看我,不再言语。眼前的大雪,已经下了一整天,夜风里,雪地发出蓝光。我说:这就是广东话讲的“派糖”了。林德笑笑,递上一小纸包的糖,上海叫“绵白糖”,我仔细掖它在棉衣与老羊皮袄之间,扎紧腰里的麻绳。林德牵过浑身白霜的马匹。风雪迷目,我上了马。林德说:这老谗虫,嗱,阎王爷睇到,是收了他呢,还是不收呢?林德的话立刻被风雪卷走,马匹顺着雪中的蜿蜒小道,以一排电线杆为标志,快跑起来,前蹄溅起的雪块,不断甩到我的两肩与膝盖上,人马的呼吸,大团飞舞的白绸。九里路,满眼发白,睫毛凝结寒霜,前胸铺满细雪,两腿冻僵。等白糖送达,人已归西。我走出医院,舒了一口气,我发现栓在门口的马,已经脱先跑回了,只剩寒风彻骨的遗恨。几天后,林德与几个犯人,带了洋镐,把老广东埋进那片荒坟。这个地界,他埋过另一个老头,原山东地下工作者W,此人最后叛变革命,1950年代押解到此。我见过W,他是硝皮师傅,工棚里挂满牛羊皮板,本场一般只是做粗硝,皮板残存的蛋白质日夜腐败,发出逼人的恶臭。当地人的皮衣,皮帽子,皮裤穿脏了,W都负责整新。我与林德走进棚子,W正使用白酒与小米面,揉搓一顶狐狸皮帽子,皮货清污的程序就是如此。我掩鼻对W说,当时怎么叛变的,讲讲看。W说:嗯,很明白的,脱光我裤子,绑起来,从炉子里夹一块烧红的方铁,直接搁我腚上,铁块立马就沉下去了,滋滋直冒油烟,我只能是招了。林德说,好嘢好嘢,脱裤子,给我嘅徒弟见识见识。W褪下裤子来——据说很多人见他,都这样开场白:W,脱裤子看一看。W撅起后身,左屁股上,有大块凹陷,四四方方的烙印,醒目如猴腚。林德说,只知道小牛小马,大腿上烙火印。我说,山东离海那么近,干嘛你不捕鱼不去摸虾呢。W笑了笑。一年后,他就死了。林德说,皮师傅是无疾而终。另一个说法,是皮铺紧靠猪圈,有一夜失火了,雪地火灾,特别无望,人们站在黑夜里,白雪映衬下的大火,尤其鲜红,特别狂妄。大盆大盆的雪被传送到火前,只化为丝缕蒸汽,天明时分,废墟里横七竖八的焦黑猪骸,另一侧,躺着焦黑的W,有人拉扯一条猪腿,立刻散发外焦里嫩,酥软芬芳的烤肉香气,然后猪肠子被扯断了,覆盖熏人的恶臭,人与猪,都是拉到此地来埋,林德是不知道,还是不愿意说这个结局,他只是叹息道:W一直想回山东老家,但回不去了。我无话可说,我觉得他是葬下了想喝甘蔗水的老友以后,思乡之情倍增。两年过去了,他蒙恩获得回粤探亲的宝贵机会,喜不自胜。那是1974年,5位上海青年托他在广州代买最行俏的“荷兰式”皮鞋,之后他们接到一份广州电报:“鞋已买妥,不日即带回。”之后,直到如今,我们再无关于林德的一丝一毫音讯。林德一定是偷渡去了香港,他的家人全在港澳,是必然的一种揣测。记得林德以前说过,如果退潮时下水,容易游过去,保险的办法,是口含一支人参。林德并没有说清楚,蛇口一带的海边,偷渡者曾暴尸荒滩,只到十多年后我看见一篇描述蛇口巨变的报道,才明白这番悲惨景象,这些死人们,有无坟墓?无人可答。只是在以后,每一次我去到香港,每一次在森林般的广告牌里,我会见到林德的相貌,面对这空中密集的繁体字和缓慢开行的有轨电车,我心里都会说:喂,林德,老林,你最近好吗,你在香港吗,你是在吃早茶?还是虾饺,在听台口的梆黄,滚花,南音呢,还是,你早已经淹死了?林德?他没有回答。即使到了如今,但凡老农场人群聚会,还继续有人提起“广州皮鞋”这挡子懊恼事。我心里说,林德,老林,只有我相信你,这五双皮鞋,你一定是买了的,你肯定买了,临走一定是委托熟人邮寄,寄来了北方的嫩江,但是这熟人没有寄出,他没有寄,一定是这样,对吗老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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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图为作者金宇澄先生手绘)


    面对记录影片《永远》,容易引发观者的胡思乱想,片中巴黎殡葬人为死者化妆,伴有肖邦音乐的场面,让我忆到了农场的同伙Y。返城后,Y做了不少蚀本生意,最后决定在沪上某火葬场附近,盘一间门面,专事“殡葬一条龙”服务,包括贩卖冥币,冥器,寿衣,寿枕,联系佛事,道场,豆腐羹饭等等。他现今只穿黑衣,系黑领带,与临终关怀医院的护工关系密切,总能率先获知病者的死讯,也是拜托他的手,送走了不少老农场的同伙。然而在很多年前,他曾是一个白衣少年,思维敏捷,围棋下得好,喜欢“劫”战,最特别的一次对局,不是“让子”一粒或者九粒,而是“一把”——对弈人抓一把黑子撒上棋盘,留在十字线上为有效。他经常细密长考,口吟诗句,隽语如流,藏有多本无名氏的小说,《北极风情画》,《塔里的女人》,喜穿白色“的确凉”衬衣,洗成月白色的劳动布长裤,满面聪慧,时时警惕文字隐藏的阴暗色彩,他最不满意无名氏“爱情小说圣手”的称谓。我记得他说过,无名氏明明是林德这代人,但笔下就是无尽的阴暗,他哪来的这些阴暗呀,小说的终极目标,就是爬上了华山——在孤独困苦中,书中人物想到的并不是林德那种反动的花天酒地香港,而是寒冷料峭的华山险峰。如今呢,年华与青春均已不在,作家无名氏,80年代离开了大陆,最后身无分文,孤身客死台湾。Y一身黑衣,整日与死亡为侣,盘旋于医院太平间和火葬场的上空……此刻我难免想到编导K的构想,想到白纸假花中的沉重的黑色领带,最终停留于无名氏寒冷的名句——它不可能镌刻在拉雪兹神父公墓的石碑上——我们的时代:腐烂与死亡

    当年青年大批回城,重起炉灶,一分三,三分九,散布深广,一般在工厂,里弄加工组混饭,射鹿得獐,结婚离婚,做组长,做支书,炒股,大批下岗,开出租,卖盒饭,或耗于图书馆,舞厅,夜总会,耗时于眼下的棋牌室,在公园的树荫下,可泣可歌……他们处处有谱,不少人勤恳辛劳,不少人游手好闲,或者眼高手低,碌碌无为。北上的火车帮PK飞机帮,表露出人生努力的无数结论,他们一生的机遇和欲望,形成了复杂的交际隔阂,贫富之比,仿佛一直是这代人永恒的话题,对为富者的仁与不仁,都有流露。K与U此次到得哈市,刚刚跟随大家入住酒店,一飞机富人敲门告知,请他们置换到更低一级的房间去住,他们遍走世界,见怪不怪,一笑置之。我结识一个陌生知青富豪的情况也差不多,2003年冬他在外滩宴客,座中都是某知青组织热心人。席间,这位豪杰没来由地自述财富,称已把自己名下所有公司,交给独子打理,他近期将带着婆娘,乘玛丽亚皇后号邮轮做环球航行,票价(2003年)每人100万人民币。众人无语以对。他应该知道,在座多位是贫俭的下岗人员以及普通居委干部,他这种没来由的炫耀,应是阶级矛盾的起因。

狄更斯笔下,铁匠舅舅到伦敦看望已成“上等人”的匹普,发觉贵族朋友在侧,舅舅说了几句乡下闲话就识趣告辞。匹普送客,心中难过。身份的高低,作者选择朴素的铁匠与爆发户做比,这是一般审美的表露,类此“心中难过”,双方尴尬场景,眼下继续发生。在老农场的同伙们中,铁匠舅舅只属常规类型,位居董事的某知青爷叔,曾为难地告诉我,不少老农场同伙仍留在1970年代时光里,他们有事来见,仍然满口戾气,粗话连篇,30年“纯朴”丝毫不变,走进公司走廊即高喊姓名,踏进他办公室,照例派发一圈香烟,一屁股坐上大写字台,裤管一提笑骂说:好呵好呵!你个小逼养子的,现在你摇庄(上海话:赚钱)蛮好对吧?装腔作势,还戴领带?!这情景表明,狄更斯笔下舅舅的纯朴敦厚,匹浦的跋扈,反之也全然成立,却少有描述,尤其这一辈,农场记忆实在是他们一生中之最亮点,而在另一部分人的感受里,老农场种种灰暗的捞什子回忆,诚为一生之噩梦,割断了它,忘记了它,才是真正起步的动力,何足道哉。

    北上归来,因为小英,因为纪录片多次的补镜,群情再次激活,人们自青年至老年,永遠是意見不一,舌底翻莲,议论纷繁——比如某人如何刁,某人如何傲,某人有什么了不起,谁付得多,谁付出少,谁貌似领袖,谁骨子里本来就贱,永远不老实。谁眼界小,谁牛皮大,行前答应捐赠多少台电脑,之后食言……如何对待原老农场当地干部,也是一份更复杂的答卷,部分人极为反感,视之为“酷吏”,“典狱长”者,在另一拨人眼中,这些曾经的管教青年人者,垂垂老矣,善目和颜,恍然已立地成佛——早年对方曾提拔培养了自家,官至班长,排长,支书,指导员,因此知恩必报,合情合礼。人们集聚一堂,其中显现出最单纯的缅怀,是当年曾经恋爱的男男女女们吧,遥远的老农场在他们的回望中,始终是表里莹彻,积翠堆蓝,闪耀玫瑰的色泽,颤动柔嫩的花蕊,环境完全被情爱所控,在镜头里,他们游目四瞩,真可惜呀,过去散步的小树林呢,怎就没有了?黄昏时分,落日映出绵长情话的旧影,一切总是在闪耀,蔓延,静静站一会吧,我的青春小鸟,请飞回来……小树林遗址的背后,是一片菜园。有年深秋,林德曾对我说:嗱,上海嘅女仔,现在怎么会要胸冇胸,要腰冇腰,要腿冇腿?我笑笑。林德说,嗱,我53年跟上海嘅靓师奶,广州嘅茶楼饮茶,楚楚风韵,人家嘅香气,嘅旗袍领,小腿,啧啧啧。我笑笑不语。小树林后面,正有一群穿着臃肿,脸如铜盆的上海女青年在菜园里劳作,撤除黄瓜藤蔓,北方叫“扒园”。我说,老林,住嘴吧,现在是新社会,还是旧社会?她们来北方劳动,不是到南方广州,每天吃土豆,不吃河粉,她们不是吃马拉糕的命。林德说,要关心呀,最近,你们忽然都有交女朋友啦,一眨眼嘅功夫,人人有找,不管好看难看,都有找啦,就你粒声唔出,小金啊,黄瓜要扒园啦,以后冇黄瓜了,快找快找,嗱,歪瓜劣枣也划来一个嘛,懂不懂?小金,过了这嘅村,就冇这店了。小金。

如今回望遥远的青年时代,因为人性感伤,因为主观动能,因为岁月煎熬,一生只这一种集群的经验,纷繁复杂的生活往事,可以“老黄瓜刷绿漆”,披霞带彩,始终闪光。尤其对于失意者言,想到在这个“平等”年月,在4千里外“生活战斗”场景,难免强调虚幻的自足和自豪。因为,人生只一个回忆,还能忆什么呢,当兵的谈连队,犯罪的讲牢饭,下乡的一开口,可谓“青春无悔”,其实长夜如磐。人的一生是有悔的,然而肠子悔青,同样无人理会。

    这整整一年,是拼接青年与坟墓的一年……满耳是过来人等世俗矛盾所谓天心不许人愿,人们一直不断地分裂与分化,不管50后,也许60\70\80\后,同样在不断裂变,一直在变?K,你的片子里,可看得清飞机,看明白火车吗?我提到这群人等的好颜色,好意义,好细节,可否罗列下来,任由观众选择?在一般模式中,这伙人常激情满怀,铁板一块,是死抱一处的所谓整体,一群白头宫女——继续组织彩排20年,30年,也许40年的“文艺小分队汇报演出”,看到了节目单,有人视之绮年玉貌,天籁绕梁,大声赞好。有人认定僵尸还魂,极度恶心,差点背过气去……这代人的真实变化更是在于,当年曾经的风云人物,一旦现下缺失经济支撑,也就抽走了底气,逐渐走入萧条与陨落,往往是当年无籍籍名,毫不起眼的小人物,如果现今事业有成,性情随和,肯出钱支持任何的活动,肯定会成为这个群体的核心新领袖……是为这种种的变化,使部分人们在话说当年之刻,情绪上更激越和悲愤吗。

    完成素材带,K只剩半年的后期,她列有提纲结构,做出录音文字稿,细写脚本,据此剪辑,配乐,字幕,一切在此间急待完成,相当紧张。某内行说:“老外即使做一个瓶子的纪录片,会在能力范围内,把所有能找到的瓶子都找来,都摆在桌面上,一看就特明白。”西方一个90分钟片子,一般做几年调研,几年拍摄,半年做后期——前期做足文章,烂熟于胸,后期相对就容易。本次的采访,相比是急就章了,内容参差,重心不稳,缺少大段补充材料。前文写到一切的神神鬼鬼,按播出标准,都属口水八卦,对片子毫无脾益。唯有一位上文提起的“陆家嘴爷叔”,面对镜头讲出一大段缠绵的情感独白,而其他人等的素材,单薄零碎,相对捏不起来,形成一人独大的格局。整体结构怎么来做?尤其扯到主题,那是一个更麻烦的讨论黑洞,可以无休无止天昏地暗吗,如果照例穿插知青运动黑白资料带,定位“青春豪情”,比较脑残,根本不可能,片长也不允许。继续沿用可笑的旧口号,划分他们是多少届,同龄人等等,种种粗浅抒情,究竟取悦于谁?这一辈的观众,都已尝试到家了,应该什么都知道,都已经懂得,他们是最能读解历史的国民了。老套路终归是一棵老树,累累蛀痕,长不出苹果,应该劈了它,扭头离去。本片的立意,应该只为现在的青年,应参与年轻一代的面孔,才深得动力,如果没有他们,何必再炒冷饭,所谓伟大的题材,多么聒噪,早已腐朽糜烂了。U提议说,选几个人补做口述吧,还是,再谈谈个人情感的段子?最理想的方式,是深得几代人关注,老少咸宜,收视率——记录片是否需要文学思考的形态?在判断与抉择中,它的读片技术,内容,背景,有更多的制作流程,更多管理与限制。是的,U与K走的路,确实没我花几个晚上写完本文的这种自由。

    那段时期,每当我走出威海路上海电视台大门,经常已是午夜,有时随着大家去茂名北路吃“热气羊肉”,狭小店堂里,眼前这些青年人仍在议论小英,议论种种的可能……这些70,80后的青年们,或许除却了他们,还有多少他们的同龄人会对这段历史如醉如痴?夜晚的剪辑机里,反复出现北方的风,吹动荒草,一望无垠的土地。小英已结束在地底深处那座潮湿的石头房子里,但她的力量,我感觉此刻已延伸到了上海。她有话说,有根须,有触角,曲曲折折,从东北嫩江一直通达到此,延伸到上海威海路电视台地底。经过了30年,她无疑仍然是这些年轻人为之争执的中心话题,她短暂的故事过程,直到今天,仍然驱使陌生的他们,去做更深层的搜索吗?包括这个摆有火锅的小桌,似乎都散发出死者强大的影响力……

    就这样,年轻电视人和一个孤寂的老爷叔,为了回忆,为了长眠30年小英,以及泥沙俱下所有附加纠纷疑义——为种种范畴的复活与矛盾,人们终日折腾,反复考虑,一遍遍重复搜索素材带,写看提纲,议论到深夜十一二点,然后黯然打道回府。最终,我离开这个旋涡中心。到了小年夜这天下午,我与K通了一个电话,说了几句关于片子的话。K突然在电话里失声痛哭起来说:马上就要过年了,我马上要疯掉了……同事怪我,U怪我,你也怪我!我孩子也怪我!我老公也怪我!我有时间吗,我没有时间了!你们统统怪我!我天天在台里做!在想!在看!我快要疯了!我已经没办法了!我怎么办!怎么办啊!

有位导演说,每个东西都有一个日子,秋刀鱼会过期,肉酱会过期……我开始怀疑什么东西不会过期。我想的大概是,死不会过期,鬼不会过期,回忆不会过期,纪录片不会过期。回忆,不是圣马丁披风,遇见乞丐,可以拔剑砍下一块,分给对方。回忆与记录,令人喜悦悲伤,也会使人堵塞,绝望,崩溃,使脑海大面积空白。在零星的鞭炮声中,我听到话筒里K的抽泣声,无奈之中想到了苏北婆婆的大碗……心中漾起一阵激动。放下电话,眼看弥漫天空的上海灰色黄昏,我在心里祷祝说:……小英,你还是家去吧,家去吧!你家去吧!……我想看一看,小英你是不是在,我希望把筷子一松……如果它直立起来,竖在碗中间……我们就可以冲出去了,去把这只碗彻底砸烂吧,也只有这样做,我们的苦恼,才可以结束,K也可以得到神惠,彻底破除这个诅咒,让我们大家一起,齐心协力挽救这痛苦惶遽的局面……可以吧,小英!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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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11-5 18:59:09 | 显示全部楼层
    多谢窦兄受累续完《碗——死亡笔记》!正如作者所言,死不会过期,鬼不会过期,回忆不会过期,纪录不会过期。纪念知青下乡五十年,自然也会想起那些长眠北大荒的知青,记挂那些游荡黑土地的孤魂野鬼。也见故地长官同到堂,与其说些华丽辞藻的场面话,不如实实在在批一小块地,起个坟头,立一块碑,不仅破除诅咒,也能了却心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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